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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第五十一回 没趣

一语未了,只听门外有人言语,听得是枇杷来访,白芍道:“今日真是热闹啊”,将茶碗放在桌子上,只见枇杷一身洋红金丝滚边裙子,珠翠满头,乍一看倒也是明媚鲜艳,十分动人,白芍扫了一眼,心里觉着甚是花哨,也不再看,也不则声,沉默了片刻才叫檀香奉茶。

枇杷笑道:“今日从花园过来,想着天气甚好,来瞧瞧姐姐,进府以来二少爷就交代不必来给姐姐请安,今日想着终究是姐妹,过来陪姐姐说说话。”白芍也不答话,一时檀香奉了茶过来,枇杷接了,笑道:“听说二少爷命人将御赐的花瓶给抬走了,姐姐这里也未免太清净了,院子里连些花儿都没有--”

白芍不等枇杷说完,神色淡淡的接了一句,“我不喜欢花”,枇杷笑道:“二少爷从来也没来过这里,姐姐一进来就不得宠,院子好生冷清啊,我那里倒是有许多摆件,虽不是御赐的,若姐姐瞧得上眼,送些给姐姐也好啊。”

白芍面无神色,道:“今日身体不适,不多奉陪”,“檀香,送客。”枇杷起身笑道:“姐姐但凡知些礼数,也不至于如此境地啊。”

白芍并未说话,也无神色,却听门外丫头们行礼,“见过大少奶奶”,白芍忙起身,白芥子进来,白芍笑道:“姐姐得空来了?”枇杷也躬身行礼:“见过大少奶奶。”

白芥子看着枇杷笑道:“你今日倒是打扮的很漂亮啊。”枇杷笑道:“大少奶奶见笑了。”白芥子道:“你方才说我妹妹不知 规矩,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只听“啪”的一声,枇杷还没反应过来,脸上早挨了一巴掌,打的她转身打了个趔趄,一翻身摔到门外滚下了台阶,这一巴掌着实打得不轻,枇杷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睛看东西甚是模糊,一阵黑一阵白的,眼前的芭蕉树一阵灰一阵绿的,半天动弹不得,随行的丫头藜芦看到枇杷满口是血,头发散乱,甚是狼狈,早也吓得双腿一软,面色铁青,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白芍也吃了一惊,道:“姐姐-”,白芥子心里原也恼火,没轻没重打了她一下,不曾想她这么不经打,怒火早也不见了,心里也约略有些没底,道:“没事,伤不了她的,且今日是她无礼在先,她去哪里说也不占理的。”

藜芦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慢慢坐起来,赶紧过去扶枇杷起来,枇杷此时也清醒了,也惊也怕,由藜芦扶着慢慢站起来,感觉嘴里浓重的血腥味,一摸嘴角满手是血,指着她二人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白芥子冷冷道:“这是你随便能来的地方吗?以后不许你踏进青渚院半步,你要是再敢来,我打折你的腿,你要是再敢对我妹妹出言不逊,我让你再也进不了相府。”枇杷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有气无力,对藜芦说了一句:“咱们走”,藜芦扶着枇杷踉踉跄跄离开了。

白芍道:“姐姐,她也不是什么善茬,也不知会不会生事。”白芥子道:“你也忒小心了,平日里便是小心翼翼的性子,都是由着旁人欺负,也不带吭一声的,越是这么好性儿,越是让人得了势,觉着你好欺负。”

白芍笑道:“姐姐莫生气,我新调了乌梅茶,姐姐尝尝。”说罢过去沏了一杯,白芥子接过来尝了一口,舒开眉眼,又一气喝尽了,笑道:“妹妹何时有的这好手艺,往常见你喝茶尽是些苦的,怎么如今想开了调这么好喝的,酸中微甘,恰到好处,还有陈皮的酸甘和香味,果然好喝。”

白芍笑道:“姐姐也知道我总是生口疮,隔两个月还不得生一次,一次半月总不得好的,先时也还用些锡类散,后来觉着麻烦,再也不曾用了,只是用栀子、菊花、荷叶之类的,有时心情好了还加些黄连,苦倒是实话,只是若好的日子里便不用这些的,这几日左右寻思着想喝些新鲜的,便想到了乌梅,调了酸度,又加些陈皮,少许蜂蜜,调好了尝着味道还可以,正想着给姐姐送些尝尝呢。”

白芥子笑道:“我喝着很好,你这里多少,回去我好带些。”白芍笑道:“熬了有两罐,姐姐先拿着,我再熬些便是的。”白芥子道:“我先拿一罐,等你再熬了更好的我再拿。”

白芍道“好”,说着便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青瓷罐子,替她装好,两人又叙些闲话,白芥子道:“我记得你这正厅原来放的是个孔雀牡丹的花瓶,什么时候换了这个素净的?”

白芍道:“今天二少爷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来这里有对这个就给换了。”白芥子道:“换了也好,自己看着顺眼才是要紧的”,又道“这几日天气倒好,春晴和暖的,你好歹也出去走走,别整日里闷在这里不是看书就是练剑的,好好的人仔细闷坏了。”白芍笑道:“好呢。”因问道:“这几日不怎么见着姐姐,姐姐做什么呢?”

白芥子低头笑了一下,道:“我这两日总是觉着不舒服,也懒怠的动,今日请了太医瞧了,说是有喜了。”白芍站起来笑道:“真的!姐姐真的吗?太好了!”“我看看。”一面忍不住拿手往她肚子上摸了一下,白芥子笑道:“好调皮丫头,这才刚有了,能摸出个什么动静。”

白芍笑一下道:“也是,以后姐姐也该注意些,可不比往日里舞刀弄剑的。”白芥子笑道:“哎呦,我知道。”

白芥子道:“往常来总见你有诗稿,近来可有不曾?”白芍道:“春日里各色花开,胡乱写一些的倒有。”便起身拿了一沓,白芥子接过来看时,只见有:

白玉兰

一树白玉兰,百花丛中立,

亭亭池中仙,盈盈冠上玉。

姮娥鬓上妆,剔透玲珑意,

欲诉君不语,故叫香满地。

樱花雪

花似梨花果非梨,漫天洁白好梦期,

忽如胡天三月雪,只落枝头不落地。

栀子

栀子花开满庭香,

一丛白雪两叶黄,

相约千年凭此香,

故令相逢不相忘。

雨夜

窗外风声雨潇潇,窗内人闲数芭蕉。

雨落芭蕉本有声,闲人无赖数不清。

后面还有许多,白芥子没有细看,两人喜喜欢欢说了会话,白芥子因乏了,便回去了。

这里白芍便忙着挑选布料,叫茯苓着人裁剪肚兜之类的,茯苓笑道:“这大小姐才有了身孕,你就忙活上了,通还是早着呢。”白芍笑道:“这左右闲着也是无事,好容易有件喜事,可不是高兴。”

却说枇杷回去,藜芦慌忙着人收拾,晚间细辛过来,枇杷只是戴着面纱,细辛见她歪在床上流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便问:“怎么戴个面纱,这是怎么了?”

枇杷便掩面抽泣起来,好一会儿哭道:“奴家今日去看望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根本就不理奴家,正要走的时候大少奶奶过去了,说奴家扰了二少奶奶清净,还说奴家出身低贱不懂规矩,将奴家好打了一顿--”说罢掩面哭泣起来,细辛面无神色道:“以后你不要去招惹大少奶奶。”

枇杷本以为细辛会好言安慰,却不曾想这么一句话就打发了,抽泣道:“奴家—奴家--”细辛道:“你受了伤,好生静养,我改日再来看你。”枇杷抽抽噎噎未说话,眼见得细辛抬脚走了,拿手帕拭了眼泪,揭下面纱,下床往镜子旁边坐着,看着仍有些发红的半边脸,深吸一口气,将梳妆台上的东西拂袖全掀到地上,丫头们见状也不敢则声,齐齐跪在地上。

白芍倒是欢欢喜喜,做些针线活计,有时怕白芥子身体不舒服不愿走动闷着了,过去陪她说说话,看她实在呕的难受,好生照顾着,有时也会说:“怎么呕的这么厉害,这孩子也是不消停,将来必是个调皮的主,说不准还是个男孩呢。”

白芥子道:“难受死我了,他以后敢调皮我必定狠狠的打。”泽兰也时常过来探望,饮食起居一应好生照料,白芥子有时实在反胃,吃不下饭,白芍便会叫人煮稀薄的粥水,好歹喝些,不觉过去四月有余,白芥子觉着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吃饭都好些了,也能进些补品,肚子也稍微有些隆起,穿些宽松的衣服,倒也不明显。

白芍道:“姐姐这几个月折腾的不轻,人都瘦了好几圈儿,不知这肚子里的小人儿可跟着受了委屈。”白芥子道:“他把我折腾成这样,还能委屈了他!”

白芍笑笑也不说话,白芥子将补药喝了,道:“这药倒也不苦,只是味道不大好。”白芍笑道:“若说好喝,二陈汤倒是好喝,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再加个竹茹成了温胆汤,那味道完全变了,极是苦,这苦还不同黄连的苦,是清苦,那药终究比不得粥,还能香甜可口的?”

白芥子笑道:“觉着十分闷了,大少爷公事这几日不得回来,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白芍道:“这--,外头终究比不得府里,万一有个闪失”,白芥子道:“哎呦,就是出去逛哒逛哒,又不走远,能出什么事,天天闷在这府里才是无趣。”白芍笑道:“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白果和茯苓跟着,白果道:“大小姐要不叫上哥哥,好歹保险些。”白芥子笑道:“白鲜不记得有什么事忙去了,咱们几个人都有拳脚,带个男的出去也不好玩呢。”四人说些闲话,一溜烟出去了。

到了闹市,白芥子倒是许久不曾出来了,这里瞧着也新鲜,那里瞧着也好玩,这个摊上吹个糖人,那个摊上捏个面人,白芍瞧见拨浪鼓的,道:“姐姐你看这个”,两人又计议着买了些小玩意,不一会儿白芥子又觉着十分饿了,瞧见不远处有卖馄饨的,又到摊上吃馄饨,如此玩了许久,眼见得天色晚了,白芍催了几次,白芥子方往回走。

不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是徐长卿喝得烂醉,被旁边一个人扶着,这个人白芍不曾见过,许是营里的兵士,瞧着气概倒不像是个小兵丁,心里虽有一丝丝疑虑,倒也不多想,低头匆匆便走,白芥子也瞧见了,见白芍这样,也随她赶路。

白芍刚走过去,闻到一股酒气,自己忽然被拉住手揽入人怀中,白芍吃了一惊,徐长卿道:“芍儿--”又使劲摇了摇头,想看清眼前的人,无奈两眼昏花,根本看不清,一会儿看着像是白芍,一会儿看着又不像,也是无意间看见一个背影,一瞬间觉得是白芍,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梅花香,脑子中闪过白芍曾说过叫它寒香,脱口而出:“寒香-,芍儿。”

白芍使劲挣脱了道:“公子你认错人了”,转身便走,强忍了半天的泪水一股脑全流出来了,走了几步猛回头,发现徐长卿一步不稳跌在地上不起来,还叫着“芍儿-”,白芍终究还是没有过去,一个转身,早已泪流满面,低头匆匆离开,走了很远才用手帕拭了眼泪,白芥子见她这样,既不敢问,也不敢说什么。

几人一路无话,刚走到门前,便听到有人高兴的喊:“大少奶奶回来了,大少奶奶回来了”,便有人飞跑去里面传话,白芥子和白芍相视一眼,从角门进去了,刚走了没多远,便见秦艽匆匆出来,见到她俩面露喜色,道:“芥儿你去哪了?听下人说你们出去了,我派人四处找了,也没消息,你有着身孕,到处乱跑,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着呢?”

白芥子道:“哎呦,我就是闷的才求着三妹妹陪我出去走走,这不好好的没什么事儿吗?”又问他:“你不是这几日有公事回不来吗,怎么又回来了?”秦艽道:“本来是走不开了,又来了个执事的,便脱空回来了。”几人说着便往回走,白芍躬身告辞回去了。

秦艽道:“瞧着近日你气色好了许多,往日里呕的厉害,茶饭药食一应难进,着实憔悴的很,我瞧着也是干着急,这个月倒好些了,精神也好了。”白芥子道:“折腾我这么难受,将来你孩子敢惹我生气我使劲揍他。”

秦艽笑道:“好!我替你揍他。”又道:“这才刚好些就想着出去玩,这万一有个好歹我可怎么着呢。”白芥子道:“这不是闷吗,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出去,不是有三妹妹呢嘛,三妹妹心细武功又高--”,秦艽道:“不行,以后不许你出去,我总不会很忙,你要出去必须跟我一起,跟谁我都不放心。万一摔一跤,那还得了。”

白芥子指着他道:“你!”,又道:“好,我要是想出去你要不陪我,我就闹!”秦艽笑道:“好,没问题,舍命陪君子。”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才刚回去,迎面见着泽兰过来了,笑道:“芥儿你没事吧?”白芥子笑道:“没事的,害娘亲担心了,是芥儿的不是。”泽兰笑道:“没事就好,出去一天了,早就饿了吧,我叫人准备了细粥和小菜,赶紧趁热吃吧。”说着丫头把红木食盒打开,将几样小菜铺在桌上,几人吃了饭,又叙一回话,泽兰便回去了。

白芍回去却是怏怏不乐,本以为日久天长会忘了不想记住的人和事,却不想他依然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每想起一次,就痛一次,不管历时多久,痛,依然如初。白芍看着床边悬着的剑,思绪纷繁,拔剑至院中,一招一式排开,但见银蛇斗转,花飞叶落,烛火微光中一抹素色身影乍起乍落,乍开乍收,寒光流转,素影翩翩,心伤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却又遁形于无边的夜色中,愈发显得遍地斑驳的心碎隐藏于夜色茫茫,无边无际却又无迹可寻。

茯苓在房间内开窗静静瞧着,看她如此,心里终究十分难过,她有什么事情谁也不说,受了伤就自己舔舐伤口,从来怕被人瞧见,脸上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其实早已痛彻心扉。

白芍半晌回房,茯苓服侍她歇下,掩了帐子,吹了大盏灯,换了小盏灯放在桌上,悄声出去了。白芍自幼怕黑,又睡得很不好,晚间多梦,亦多噩梦,每次做梦吓醒,总得看见房里有盏灯,才能再睡着,若是梦醒起来房里漆黑,便再难入睡,所以晚上睡时房里总点着盏小灯。

白芍看着帐外隐约的灯火,想起白日里看见徐长卿烂醉的样子,当初一转身,天各一方,如今更是天涯陌路,以前的记忆,多想全部抹去,至少心不会痛,可若是这世间真有忘情水,在准备喝下的前一刻,心会不会疼,会不会不舍,会不会害怕真的全部忘记之后,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认识,就完全是陌路人了,到底,曾经就像是一杯热水,再烫,终究还是不忍心放手。可是,这世间并没有忘情水,不管愿不愿意,这越想埋葬的记忆,越是刻在心底,不经意间掀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字字清晰,锥心刻骨,让人痛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