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雾色弥漫,铅灰色的云朵层层积压,咸腥的空气从缝隙之中渗透进来,闻若鱼正和一堆面生的女仆躺在大通铺上,床与床拼接,稍微翻个身就能挨到其他人,整体显得格外孤冷。
双眼凝望着墙壁上两盏静静燃烧的煤油灯,此处的昏聩与楼上的金碧辉煌的灯盏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此刻,闻若鱼大幅度翻了个身,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脑海里不断盘旋他说的话,以及嘴边那个痞坏的笑。总也挥之不去,像是种子生根发芽,牢牢扎在泥土里。
狭窄的过道中间,佩罗正对准镜子整理发丝,将之前贵宾赏赐的润唇膏均匀涂抹在唇上,另一旁,安娜正把今晚剩余的残羹冷炙端给可莉吃。
剩的还挺多,尤其是肉类,正是长身体之际,可莉吃得格外欢快,奴隶的餐食向来都有标准的界定,而厨房给的几乎是肉沫,鲜少能见荤腥。
日子如往常普通,与众不同的是这间平庸而拥挤的房间多出了个不速之客——身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而此刻正躺在床上看书的卡罗琳。
卡罗琳向来有入睡之前看书的嗜好,即便这个年纪的少女都在接受良好的教育,奈何家里揭不开锅,莱奥西多无法供养三个女儿读书,只有家族没溃散时期读过几年书认过几个字,时至今日,卡罗琳依旧靠书本汲取知识,从未没有老师教过她。
佩罗拧紧唇膏的盒子,阴阳怪气道:“唉,有的人就目中无人惯了,这里可不比乡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沦落到我们这个位置,主要任务就是好好服务主人,其他想也别要想,搞得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似的。”
闻若鱼努力撑起头,看了一眼佩罗又看了一眼卡罗琳,显而易见这句指桑骂槐的话是单独说给谁听的。
空气陡然寂静,若有似无的目光隐晦的飘向了床上的女人,仿佛除了格格不入的身份之外,那层半蜕皮半无损的脸部状态也依旧引人注意。但整体的轮廓分明,尖尖的下巴骸儿,明亮生动的眼眸,眼眶缀着浓密乌黑的睫毛,不难看出是位美人胚子。
从始至终,卡罗琳一直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完全没有理会佩罗阴阳怪气的话语。
就在不久之前,这二人还因为搬一个超巨大的木头架子而产生过隔阂。
具体原因是克劳斯不让卡罗琳去搬木头架子,反而点名让佩罗去搬。佩罗不太服气,于是搬出罗威德的话来压克劳斯。卡罗琳不想让克劳斯为难,选择和佩罗一起搬这个木头架子,岂料佩罗故意放松力气,让所有的重量往卡罗琳那边倾,险些砸中人,得亏安德烈及时出现,扶住架子,才避免灾难发生。
此刻,卡罗琳躺在闻若鱼的一侧,静静地看书。另一侧是安娜躺的地方,两侧都是熟人,以至于闻若鱼不会那么排斥这里陌生的环境。
照顾完生病的可莉之后,安娜用手背擦了擦汗水,紧接着将水桶放入床底,静默站了会儿,言简意赅说:“你这本是什么书?”
卡罗琳道:“你要看吗?”
安娜摇头道:“我不识字。”
卡罗琳道:“没关系,我可以把这个故事说给你听。”
安娜笑了笑:“谢谢你,卡罗琳小姐。不过,你得等我把外面的水接回来,晚了我怕没有水洗澡了。安吉,你要一起吗?”
闻若鱼手脚麻利地下了床,端起木盆往外走。
被区别对待的佩罗一下子脸色铁青,和吃了枪药一样说道:“安娜,她可不是什么小姐了,她已经被罗威德少爷贬为女仆了。而且你看她那穷酸的模样,和其他光鲜亮丽的小姐相比,更像是垃圾堆里的小姐。”
片刻之后,贫穷而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轻笑。
隔板掀开一条缝,可莉探头探脑地偷偷看了一眼外面,安娜面无表情走过去,顺手又将隔板合上。
地下一层的住所中,不光这一间女仆睡的地方。相当于员工宿舍,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墙壁也并不隔音,常常能听见从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总觉得住在这里,一辈子好像都困在弹丸之地出不来,每天都需要机械性地重复做一件事。
闻若鱼的心情也不自觉低落下去,这里的洗澡和如厕的条件也很差,几乎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和受到过的惊吓全在红宝石宫殿里全吃了一遍。
思索间,身旁的安娜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亮晶晶的,闻若鱼被打断了思绪,眼珠一转,骤然瞪圆了眼,讶然:“这是——”
“魔王的眼泪。”她说。
玻璃珠在她的掌心中散发琉璃般夺目的色彩,闻若鱼急忙上手去掩盖住它散发出的光芒,轻声道:“你疯了,怎么把这个给偷出来了!”
安娜语气故作纯真道:“安吉,这个很漂亮,我想送你。”
闻若鱼道:“我不要,你快放回去!这是别人的东西,要是被发现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安娜只是笑了笑,坦诚道:“可是,在此之前,就已经碎了一颗了,所以多出了一颗是送给你的。”
就在刚刚,闻若鱼让安娜合计了一场戏,让她故意当众嫁祸给洛克,说玻璃珠是他弄碎的,而在正确数字统计中,是完全缺少了一颗碎掉的玻璃珠,而两人心知肚明,玻璃珠压根没有碎掉。
闻若鱼脸色缓和了不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迅速将玻璃珠放进空口袋里,无意间扫过安娜的脸颊是,淡淡的笑容瞬间让闻若鱼不自觉渗出一层冷汗。
闻若鱼端起装满热水的木盆匆匆逃离回宿舍,而安娜紧盯着她的背后,忽然扬起一丝明朗纯粹的笑容。
过后片刻,安娜身体颤抖了下,随即敲了敲脑袋,感觉有些晕乎乎。
进入洗浴室,闻若鱼将那颗玻璃珠混合着衣物放置在凳子上,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背对过去脱衣服的时候,玻璃珠微微闪烁了光芒——“从前有一位叫作圣洛伊的神明掌管大地的生命和秩序,终以铁甲覆面,没人见过他真正的面貌。直到一天,圣婴耶稣派遣他去调和国家之间的矛盾,就在此刻,他遇见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男孩。”
卡罗琳正把故事讲给安娜听,悠扬的嗓音透过薄薄的一层木板传来。
“男孩拥有神明一样的权力却并非宙斯或耶稣门下的神明,这让圣洛伊非常好奇,于是他与男孩成为了朋友。之后他们碰见了一个姑娘,三人成行。姑娘性格明媚,有时爱耍小聪明,有时又能温柔幽默。渐渐地,圣洛伊很快对这个姑娘产生爱慕,比他所见过的公主、女神等还要与众不同。可世间上的事往往不会两全,圣洛伊发现姑娘喜欢上了随行的男孩。”
“为此圣洛伊请求爱神丘比特让它向姑娘的心射一支箭。”
许多本该这个点睡觉的女仆全部围拢了过来,整整齐齐地趴在卡罗琳周围,认真倾听故事,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女,多少难免对爱情抱有憧憬。
“那姑娘真的爱上他了吗?”
卡罗琳翻了一页书,摇了摇头说:“并没有。因为爱神丘比特没有答应圣洛伊射出那一箭。爱神丘比特拒绝圣洛伊之后,他便去找了红鼻子女巫帮忙。”
红鼻子女巫?
好熟悉,闻若鱼貌似在哪里听说过,却记不起来。
“红鼻子女巫让他以自由为代价,终身封困在纳特拉斯山脉,以此可以成全圣洛伊的要求。最后,圣洛伊和姑娘诞下一名男婴,此事竟被上帝耶稣知道,发了雷霆大怒,从此降下一道神罚,让圣洛伊的后代永远承受冰雪的灼痛。”
“后来,男孩成为了圆桌骑士之一,带领军队猛攻纳特拉斯山脉,以军队惨痛伤亡为代价而杀掉了圣洛伊,从而解救出心爱的姑娘,可不过几年的光景,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却已如白发苍苍的老妪。”
原来红鼻子女巫欺骗了圣洛伊,不光要走了圣洛伊的自由,还有姑娘的青春。可怜男婴受于耶稣的诅咒,永远逃不出曾经亚特兰蒂斯沉落的遗址——纳特拉斯山脉。
“骑士非常的深情,以圣剑名义为誓,将竭尽所能永远照顾姑娘的一生。三天后,姑娘衰老而亡,而人们发现骑士的胸口插着一把圣剑,代表他永不叛变的誓言。”
故事结束,不少多愁善感的姑娘被感动的稀里哗啦,一致认为骑士情深不寿,这种石破天惊的爱情不亚于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出现面前一样令人心动。
“嘶——”
闻若鱼正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腿边冷不丁被烫了一下,她伸手取出口袋里的玻璃珠,放在掌心之中,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又退散了去。
确保不被其他人发现,闻若鱼把它放进隐秘的盒子,而后转头看向卡罗琳手中的书,她显然也对所讲的故事感兴趣。
闻若鱼疑惑道:“红鼻子女巫为什么既要走了圣洛伊的自由,又要走了姑娘的青春?”
卡罗琳两条腿弯曲,古老的羊皮书籍腾放在中间的位置,思索片刻,道:“因为红鼻子女巫喜欢夺走别人身上最珍贵的价值。神明的寿命是无比漫长的,而它们往往向往自由;女人的青春犹如昙花一现,这样一来,红鼻子女巫可以把青春熬煮成汤药,让自己实现永葆青春的秘诀。”
闻若鱼感慨道:“红鼻子女巫可真可怕。”
卡罗琳微笑:“早点睡吧,安吉。小心晚上红鼻子女巫来抓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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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