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威德投来森然的目光，环视阿利斯泰尔夫人以及她的儿子时，已经像看个死人。他露出两排牙齿，似笑非笑，垂首微扭着脸，说出这样一句话：“我最痛恨别人欺骗我了。”
洛克被迫直视罗威德月泽色的瞳孔，明明是最漂亮的颜色却带有极具野兽般攻击性的震慑，片刻之后，整个身子瘫倒在地，止不住哇哇大哭。
“——既然真相水落石出，那把他的双手砍下来喂狗吧。”他无视哭喊，随意处决一个人的命运像是踢死路边的一条狗那样无关紧要。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决断，阿利斯泰尔夫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儿子，侍从上前扯住洛克的衣袖往外拎，两方你拉我扯中场面纷乱至极。洛克撕心裂肺的哀嚎引来阿利斯泰尔本人，他上前一步护住母子两，充满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闪过一丝焦急。
阿利斯泰尔质问罗威德道：“罗威德少爷，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仆砍断我儿子的手吗？他那么小，没有手他以后怎么活啊？”
罗威德冷漠道：“我已经很仁慈了，阿利斯泰尔。他打翻了安德烈的画作又撒谎不承认，你可能不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满嘴谎话的人。”
紧接着，他抚上脸颊，笑了一笑：“要不你去求求小丑女。若她能替你说情，兴许我能网开一面，饶你儿子的两只手。”
另一旁，闻若鱼奇怪地皱了皱眉，从始至终只觉得怪异，可又不知道怪异的点在哪里。想到这里，突然怀念被子了，刚才一气之下把他给扔出去了，闻若鱼多少有些后悔，时常会怪被子为人太过刻薄毒舌，可关键之际他总能提供帮助。
阿利斯泰尔和卡罗琳本来有冤仇，即使隔阂不太深，但要他一个大男人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道歉，可谓是奇耻大辱。而且，来之前听说这毛丫头还当着大庭广众之下扇了罗威德一巴掌，罗威德居然也不生气，竟会把求情的机会让渡给她。
阿利斯泰尔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僵持在原地动弹不得，而阿利斯泰尔夫人本来之前是会所头牌妓女，亲眼见证过罗威德的雷霆手段，他的残忍程度令人发指，而且说到做到，眼见有转折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她迫切拉住阿利斯泰尔的袖口，央求丈夫能够向卡罗琳求情。
一个小姑娘，最是心软。更何况一句话的事，顶多牺牲一些颜面，便能挽回儿子洛克的双手，天下没有比这个更值钱的买卖了。显而易见，阿利斯泰尔夫人并不知道丈夫和卡罗琳背后的纠葛。
阿利斯泰尔为难地拧了拧眉，眼底倏地闪烁一丝精明的光芒，似是想出什么好主意。只见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奉承笑道：“卡罗琳啊，小时候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得不承认，三姐妹中我可最看好你了。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啊，小小的缩成一团，那样子别提多可爱了。等四、五岁时你和洛克一样调皮，总是动不动打碎花瓶，你怕格温斯骂你，都会躲在我的身后，你忘记了吗？”
卡罗琳脸色依旧冷漠，根本不吃阿利斯泰尔拉家常这一套。正如闻若鱼经常对被子说，卡罗琳拥有独特的个人魅力，不仅限于外表上，更体现在她明辨是非的能力上，然而被子从来不会把非现实人物放在心上。
全部的话仿佛投进湖里，不见一点声响，阿利斯泰尔的神色开始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这卡罗琳简直比当年她的母亲格温斯还要难对付，一点都不像她那窝囊的父亲那样好糊弄。
只见阿利斯泰尔眼珠一转，突然走上前一步，低下头和卡罗琳小声说了一句话。
闻若鱼并不清楚阿利斯泰尔究竟和卡罗琳说了什么话，只知道卡罗琳原本无动于衷的态度忽然心回意转，居然朝罗威德开口求情，让他饶过洛克，其次出于人道主义她也必须那么做。出于善良和同情的卡罗琳就算再怎么厌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被砍断双手之后的下场，那样太过残忍。
半晌，卡罗琳放低语气道：“罗威德少爷，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洛克吧。”
“真有意思。”罗威德唇角弯起凉薄的弧度，神色故作天真，“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求人那么没有诚意。我不同意你的请求。”
卡罗琳道：“那你想如何？”
“你不应该先低声下气求我，然后再跟我道歉吗？兴许我心情好了，能既往不咎你的一巴掌，还能同意不砍断他的双手。”
“罗威德少爷，方才扇你巴掌我承认是我太冲动了，而且我不认为你在语言之上冒犯了我，还要和你道歉。”
这下是真的触及罗威德的逆鳞，在别人看来，罗威德已经好几次给卡罗琳台阶下了，光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换作别人，早已死八十回不带转弯的，偏偏她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众人面前。
除了闻若鱼之外，在场的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罗威德对卡罗琳的特殊。可罗威德的下一刻反应又让众人摸不着头脑，他上前一步，脸色阴鸷，死死掐住卡罗琳的脸颊，用力的往旁边甩，毫无对怜花惜玉的吝啬。
闻若鱼眼疾手快扶住卡罗琳，看向正在怒气之中的罗威德。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让你说一句软话都不可以，从此以后你就去当女仆吧，好好磨你那副硬骨头。”
安德烈试探道：“这不太符合规矩吧，罗威德少爷，卡罗琳小姐好歹身份尊贵，随随便便贬她去做女仆，这要让公爵质问起来，你怕是解释不通吧。”
“就是，就是。”闻若鱼应和着点头，可瞥见罗威德阴鸷的情绪，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人生就一个字，怂。
罗威德道：“安德烈，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才是红宝石家族唯一拥有正统血脉的继承人。”
晚宴结束之后，女仆要按部就班地打扫餐桌与房间里的垃圾，而克劳斯是负责现场督促她们的清扫情况，以免出错惊扰了其他宾客。在此之前，罗威德当众宣布，卡罗琳身份降级为整个红宝石宫殿里最低等级的女仆，谁都可以使唤她，还特意叮嘱克劳斯，让他把所有的重活和累活都交给卡罗琳干。
忙碌了小半天，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凶险，闻若鱼早已身心俱疲，连开口说话都不想，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此朋友经常调侃她，每次气血虚的时候都会摆出一副棺材脸。
之前被玻璃碴刺伤的伤痕已经青乌一片，闻若鱼坐在外面的阶梯上，明亮的月盘垂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中，泠泠月色照射在碎裂的湖面，她正垂眼仔细去挑看不见的细微碎片，阵阵疼痛来袭，不由得拧起两条长眉。
此刻，湖面的倒影映照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坐在她的身旁，对此闻若鱼毫无察觉，其中一个碎片深深嵌入皮肉里，她太怕疼了不敢拔，只能对那碎片大眼瞪小眼，忽然有人扯过她的手腕，还是那熟悉的语气：“我说你，真是笨。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入次元森林的。”
顿了顿，闻若鱼抬起脸看他，一阵哽咽堵在喉咙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委屈，此刻被子的手指幻化成尖锐的爪牙，从翻开的血肉中取出那片玻璃渣。
“对不起……”
被子看着她，挑了挑眉。
“稀奇。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会和我道歉了。”
嘴还是一如既然过的毒，但闻若鱼已经不讨厌了，她抹了抹眼泪：“好痛啊，被子。”
“你都多大了，还跟那些人据理力争。现在吃到苦头了，险些手都快没了，不过你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笨，知道去诓骗洛克，让他自己说出实话。”
闻若鱼道：“被子，你在现实里多少岁？”
“二十五岁了。”
“这么老啊……疼疼疼。”闻若鱼瞬间抽回被按疼的手，心想这被子真是小心眼。
被子收回手，顺势搭在两条腿的膝盖上，凝视她的侧脸片刻，道：“哼，你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吗？”
闻若鱼笑道：“我才十七岁。”
被子却说：“我只是理论上的二十五岁，可实则上，我才十七岁。冥冥之中，我感觉忘记了很多事，自从进入梦境之后，我甚至都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边说便顺手取来冰袋给她敷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才勉强缓解了些，此时他正低垂着头，闻若鱼恰好能从上方瞧见被子浓密而笔直的睫毛，月色将他的脸照出凉薄的颜色，眉眼像墨水一样浓郁。
闻若鱼揶揄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前女友。”
“……”被子登时噎住了。
仿佛极有少数时候，两人能够心平气和坐在一起洽谈，仰望同一片星空，尽管快要被飘来那一片淡淡雾气给遮住了，而此刻，被子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是永恒的吗？”
闻若鱼摇了摇头。
“笨。”却不是责怪的语气，他难得卸下坚硬铠甲，展现出温柔的一面，“这个世界上，天空、寿命、爱情都不是永恒的，而是回忆。”
“为什么？”
“回忆往往是深刻的。你抬头看。”是一片繁星闪烁的星空。“此后，不管过去多久，这片星空依然会存在你的记忆里。”
闻若鱼嗤道：“那我还是更愿意相信爱。”
被子嘴角扬起较刺的弧度。
“对了，今晚可没有床给你睡，若你躺在女仆的大通铺里，一定会把你当成变态赶出去的。”闻若鱼突然提醒。心中猜测被子休眠时肯定不能幻化成其他的模样，只能保持原来的状态。
被子微扯嘴角，嗤道：“谁要睡你那人挤人的大通铺里，红宝石宫殿里这么多房间，凭我的本事，肯定要选择一个舒服又宽敞的。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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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