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之外,除去上午要布置主人的食物,清扫书馆的整洁工作之外,下午还要整理花园的杂草,给泥土施肥、去长廊左右两边的槐花树剪叶子,以及打扫长廊内掉落的树叶。闻若鱼算是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工作的辛劳。
一趟忙下来,闻若鱼累得怀疑人生,她两只手握住扫把,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上面,而一旁的卡罗琳正勤勤恳恳的擦拭骑士柱的石剑。
落叶不停地往长廊里坠落,刚打扫好的卫生,顷刻之间,被风一吹,又簌簌落满了落叶,满庭萧条,闻若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目前为止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时,被子凉嗖嗖道:“我总感觉你没洗干净。”
闻若鱼道:“你忍着吧。”
被子道:“你知道亚洲和北美洲两个人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闻若鱼道:“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被子道:“是体味。总得来讲,他们要比你身上的味道好很多,不会那么难闻。”
“你这是歧视吧。”闻若鱼义正辞严地纠正道,“不一定所有人都有体味。”
被子侃侃而谈道:“有时的较真是好事,有时的较真成了愚蠢。准确来说,人种的生理基因不一样,才铸就差异性,这不叫歧视。就对比我和你来讲,最能凸显差异性。”
闻若鱼咬牙切齿道:“你说我蠢?”
被子淡淡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闻若鱼的胸腔起伏了一阵,随即撇过头,对他置之不理。
不久之前,卡罗琳和闻若鱼一起给泥土施肥,另外以佩罗为首的几名女仆一脚把带有粪土的桶给踹翻,粪水尽数泼在了卡罗琳半边裙上,闻若鱼也不免受到波及。即便去井边洗清了污秽,可始终有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围绕在身侧,闻若鱼洁癖不太深,但无论谁被泼了粪水,心情都会烦躁。
这样一来,她更没心思打扫卫生,一心想该怎么回去清洗身上难闻的异味。
被子拽住闻若鱼的发丝,游刃有余地荡去一边,随即闻若鱼又把脸转向另一侧,明显是生气了。
沉默片刻,一颗硕大粉红的李子从天而降,正巧砸中闻若鱼的头顶,她摸着脑袋仰起脖子往上瞧,绿色的身影不断穿梭树林之间匆忙奔波,几十颗鲜果随同树叶一起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被子昂首挺胸,鹤立鸡群似的地站立在圆滚滚的鲜红李子上:“你先尝一个看看,这些李子想必是成熟了。”
闻若鱼道:“你这道歉方式还挺特别的。”
于是弯腰随手捡起一颗李子,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用门牙啃了一口,忽然之间,面目极度狰狞,酸苦交织,顿时斥满口腔,酸的倒牙齿。
被子轻飘飘道:“看来没熟啊,没熟的话我就不吃了。”
闻若鱼捂住自己的门牙,含糊不清道:“你拿我试毒呢,我就说你这个人,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被子微笑。
卡罗琳早早听见这里的动静,正要走过来,而在格陵花园的看台前门廊的庇荫处已经有一波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另一波服饰类似于高级军装的将领在互相交谈。
正是阿拉斯加岛屿最温热的时节,绿意鲜活的葡萄藤缠绕在石柱、木架上,风吹一阵又一阵,花园中精心饲弄的花朵铺成艳丽的海洋,钩织出梦幻的篇章,卡罗琳转头看了过去,轻轻别了别耳廓的发丝。
她置身在花海之中,仿若定格在画框里,暗稠的丝质长裙衬得女人越加风度娴雅。
为首的将领敏锐注意到另一端长廊下站着的人,斜眼看去,却只能捕捉到一抹清淡的背影。
“上将。”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看向呼唤他的男人,接着说道:“托特国王命本将前来,是为了商讨该如何一起联手铲除冰雪魔王这个祸患,冈斯特城镇受到冰雪的侵袭,居民三年内颗粒无收,以及婆罗海湾也被冰雪所冻住,导致渔民无法出海捕鱼。桩桩件件已经严重危害到整个国王的安危。希望你能明白,甫洛·巴克夫先生。”
甫洛摇晃着酒杯里的酒水,微微一笑:“既然王国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那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难不成还能帮你们打败那个冰雪魔王吗?还是希望这些低级而整日劳作的奴仆赤手空拳上阵去对战冰雪魔王?真是太抬举我了。”
上将冷漠地看着他。
同甫洛、以及个别商贾、军士坐在一起,还有萝丝,几年的光阴已经把她变成一名聪慧内敛而又仪态端庄的女人了,她穿着典型的蓝花衫的衣裙,裙面已经没有往日的繁复和张扬了,往下看去,倒是黑色的小羊皮靴高跟缀了两、三颗珍珠,旁边站立几名高挑的侍女,茶几摆放着尖口茶壶,托盘里的精致茶杯,浓郁的咖啡味滚滚冒出。
萝丝扫了一眼,几乎能听出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的言外之意,只是极有眼色的没有开口说话,深知甫洛和王国的隔阂是多么的深刻。
毕竟是替王国运输商盐,都说断人财路等于绝人活路,若要运输商盐,必须要有托特国王亲手批的盐引才能进入海上,发往各个地区,而属于甫洛的盐引早早被托特国王收回,这才不得已回到土耳其从事丝绸生意。
萝丝非常贴心道:“快给上将还有……他后面两个随从倒一杯咖啡。”
“是。”
两名侍女缓步上前,倾倒浓黑色的咖啡进杯子里,分别递给这三个人。上将摆手拒绝了萝丝的好意,而左边的随从表现得一脸兴奋的想要接过咖啡,却被右边的随从一声咳嗽制止住,他怯怯地缩回手,双手交叉在腹前,低下眼眸。
上将言简意赅道:“甫洛先生先别忙着拒绝我,我也从未想让你的奴仆替我们上阵。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的要求,三天后等着你的答复。”
他冷峻的脸望向花海边逐渐下沉的日轮,声调柔和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看的花园,真是可惜了。”
很快,几十个人的身影齐齐消失在了花圃的尽头。
甫洛一脚踢翻了前面的茶几,茶具哗啦啦地摔落,瓷片四分五裂、咖啡淌了满地,尚且年轻的女仆头一回看见一向温和的主人居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萝丝也被惊了一跳,但又迅速保持平静。
波光粼粼的湖面矗立着生机勃勃的水草,此刻闻若鱼正蹲在湖边偷懒片刻,几尾小鱼慢悠悠地从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于是提起木桶抛向湖面,鱼群被惊吓得四处逃窜。
一旁提水的卡罗琳突然道:“我好像听见有哭声。”
闻若鱼四处张望,道:“哪里啊?”
被子道:“在你们的前面。”
闻若鱼道:“你耳朵可真灵。”
被子下一刻便道:“你赶紧掏掏耳屎吧。”
闻若鱼:“……会不会好好说话。”
随即,两人拎着水桶一直往前走,那是片中央大湖,水急湍流,不停地涌向细窄的方向流去,一位小女孩此刻半趴在湖边伸手去够湖中央的兔子娃娃。
眼看小女孩的半边身子即将没入湖水之中,闻若鱼和卡罗琳立刻抛下水桶,将小女孩从水里给拉出来。
闻若鱼看向小女孩,询问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够寻死呢?”
耳边传来被子戏谑的声音:“这个年纪的小孩估计连死字都不会写,怎么可能会去寻死,你这脑袋用来当摆设用的吗?”
乍一听,说得还挺对,闻若鱼尴尬地挠挠脸,但打心底不太认同后半句话,她的脑袋明明好用得很。
小女孩哭着说:“我的兔子娃娃不小心掉进湖里了。姐姐,你能帮我捡回来吗?”
卡罗琳安慰道:“没关系,姐姐会帮你捡回来的。”
小女孩破涕而笑:“谢谢姐姐。”
兔子娃娃顺着水流蜿蜒而下,恰好让一块被雷电劈断两截的树木给挡住了去路,虽然说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可怎么捡回来却是比较困难的问题,闻若鱼想了想,头也不回的钻入树林里,找了一根藤条,绑住木头,用力一甩,抛入湖面。
木头的那一端正好勾住,闻若鱼慢慢收紧绳索,可由于水流太过湍急的原因,娃娃被冲散去了另一个方向。这计划明显行不通,小女孩的心情从激动到失落,喃喃道:“我的娃娃……姐姐,要是实在捡不回来那就算了。没关系的。”
卡罗琳神色闪过一丝心疼,她半蹲下身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发丝,以表安慰,随即用肉眼去测量了下水流的高度,下定决心去爬横亘在河床上的断木。
闻若鱼神色陡然一沉,关切道:“要不,我们直接去叫人拿工具来吧,这样太危险了。”
卡罗琳回头,道:“这里离得太远了,要叫人回来,恐怕直接被水流给冲走了。没事的,安吉,不用担心。”
那根枯木原本有些摇摇欲坠,一名成年女人的重量压在上面,更显得不堪重负。
见状,闻若鱼实打实为的为卡罗琳捏了一把汗。
爬到尽头处,隐约能听见枯枝断裂的轻响,卡罗琳右脚勾住木头,舒展身体,轻而易举地就够中了那个娃娃,她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正要返回时,一声尖叫贯穿长虹。
不知何时,罗威德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闻若鱼的身侧,冷不丁地吓她一大跳。
也因为这一声惊吓,卡罗琳失足松开了勾住木头的右脚,半边身体直接滚入湍急的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