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言见到了母亲。
母亲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检查他的课业。
母子两个因为课业鸡飞狗跳。
母亲突然把课业一扔,带着他飞了起来,飞得高高的,飞出田野,飞到高山,掠过流水,远远地看了大海,虽然那海只有一条线;甚至飞向皇城,皇城整个都是黄金做的,奢华无比,里面坐着皇帝,十分威严。
皇帝脚下是一个胖墩的皇子,和王昌杰长得一模一样。
这对吗?
抬头看向皇帝,那脸面几经变换,变成了王泯,还冲他笑。
吓得他立刻坐直了。
原来是个梦。
房间里黑漆漆的,鼾声此起彼伏,原来已经一觉睡到半夜了么?
时间还早,想到王泯做了皇帝,他心有余悸,在床上躺着也是翻来覆去地烙饼,索性直接下地,来到窗户前。
常春山的窗户上装的是琉璃,窗帘必不可少。
拉开窗帘的一瞬间,柳相言莫名感觉自己身上有些发冷。
不是说四季如春,怎么冷得像是深秋了呢。
搓了搓胳膊,脑袋凑到窗户上,隐约能看见外面有两盏灯。
怎么是黄绿色的?
黄绿色的烛火,只有在监狱里,纸新娘进入牢房的时候见过。
莫非是异象?
隔着窗户有些看不清,索性直接把脑袋抵在窗户上,轻轻拉开一条缝。
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见,一溜没有影子的人,在慢吞吞地走着。
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白,戴着一顶白色的高帽子,手里拿着哭丧棒,那两盏黄绿色的灯,就悬在这人上方。
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佝偻着后背的小鬼手舞足蹈地催促后面的人走快些。
看这样子,应当是在押送中间的人群。
这里有什么人犯了什么罪?
奇怪。
想到这,他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队伍不长,能看到后面也有两盏绿油油的灯,一个穿戴着一身黑的人走在最后,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两条锁链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黄绿的灯火跳动。
队首的白衣服挥舞两下哭丧棒,喊道:“阴魂借道,生人回避!”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吹来,扑在毫不设防的柳相言脸上。
霎时他只觉身上阴湿,黏腻,好像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中,又仿佛被抛入深不可测的泥潭,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连忙关上了窗。
虽然关上了窗户,可那种阴冷依旧粘附在身上,缠绕着,从脖子窜到脚底,又从脚底窜到头顶,无法摆脱。
柳相言身子一僵,一股无形的力道缠上他的脖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扼紧。
呼吸骤然变得艰难,喉咙里就像塞进去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把这团棉花压得更紧,阻力层层加大,不过瞬息之间,他连吸一口气都要倾尽全力。
他下意识去抓,却摸了个空,指尖触及到的,只是一片空茫。
无法被抓住,无法被扯开。
颈上的力道越收越紧,很快他连气都吐不出来,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血管突突狂跳,耳边嗡鸣不止。
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星,四肢逐渐失了力气。
扑通一声,柳相言瘫软在地。
床上睡觉的三人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一看人躺在地上,禾年连忙跳下地过去查看,罗慕掏出了明珠,卓尔眼睛都没睁开,先放飞了信鸟。
明珠一掏出来屋子都亮堂了不少,三人一看,柳相言已经紫了,连忙把他放倒平躺。
“卧槽,脸都紫了!他这是吃什么东西中毒了?”
“不可能!他都没出门,怎么会吃东西中毒呢?”
“窒息了!傻帽!”
三人慌了一瞬,赶紧分工给柳相言做辅助呼吸。
禾年率先上手,但是接触到他胸口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这时候也没时间考虑这些,先救人要紧。
胸口梆硬,也鼓得出奇,稍微一用力,人不说没呼出气来,手上感觉压了一个球,还是吹起来马上要炸的那种。
“等下等下,他这是出不来气啊!”
“我也吹不进去,说不好是喉咙堵了。”
“罗慕,你没清理吗?”
“都没有怎么清理?”
“我去,这怎么办?”
“我还想问呢!”
三人一下子懵了,抓耳挠腮团团转。
“怎么个事啊这是,我下午也没说不能说的,他也没听不能听的吧?谁啊这是跑这来灭口了?”
眼看着人越来越紫,禾年有些害怕。
卓尔举着明珠说:“我刚才下意识传信给管事了,等等吧,他应该很快就来。”
禾年搓了搓脸,“咱还是先做点什么吧,要不等管事来了人都凉了。”
说话的时间也不过过去了一瞬,但柳相言的情况已经不容多想了。
卓尔眼珠子一转,说道:“我记得有医术上说,窒息的人可以切开气管恢复呼吸,你们说可以试不?”
听了这话,禾年和罗慕的目光同时落在柳相言的脖子上。
受伤总比丢了命好,禾年点头,干!
“哎等等,”卓尔又说道:“万一他醒了反咬一口……”
正准备动作的手又停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要说柳相言有什么感觉,他似乎没什么感觉,自打瘫倒在地,他的意识很快恢复清醒,三人跳下床的动作开始他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从身体里出来看着自己躺在地上,很别扭,十分别扭。
身体的状况也很清晰,禾年刚一伸手他就知道要干嘛,出声提醒不要按,但没有传达到。
看着脸色变得紫黑,他猛然意识到:我这是又快死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意识忽然有些飘忽,不由自主地朝着白衣服那人走过去。
远远还能看见外面那一队慢吞吞的人还在走着,领头的白衣服停下,回头张望。
那白衣服刚才说的什么?
阴魂借道,生人回避?
柳相言猛地清醒过来,后退两步,掉头往身体里冲。
一道白光将他弹飞出去。
怎么回事?他懵了。
再次尝试,这回他轻轻飘过去,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身体,不料白光一闪,他的手被弹开。
身体在排斥我?
这个念头一起,只见自己的身体突然冲着他笑了一下。
粉面桃腮樱桃口,相貌正朝着女性化转变。
不只是他,围着身体犹豫的三人正商量,一低头,看见柳相言紫茄子一样的脸上,突然露出邪魅的表情,吓得立刻倒退三步。
“什么鬼!”
柳相言还有闲心评判身体现在的样貌,一回头,白衣服的人手拿哭丧棒,站在他面前。
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这人舌头一拉三尺长,空洞洞的眼神,和刚掀开盖头的纸新娘差不多,走两步一卡一卡的,根本看不出来刚才那一嗓子是他喊出来的。
好歹人家确实喊了,想到刚才那句生人回避,柳相言往后退了两步。
白衣服这位虽然光站着不动弹,但是拿着哭丧棒,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让柳相言心里不可避免地有点慌张。
啥呀这是!
讲堂上不让构建活物,可这人不到处都是吗!
舌头那么长一条耷在外面,这样一比,学生愁简直慈眉善目!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柳相言不敢有大动作,只在脚下悄悄的往后慢慢地挪。
白衣人见他挪远了,一个大跳,来到他跟前。
他往左边,白衣人就往左边;他往右边,白衣人也跟随着。
僵持了一阵,他发现它只是阻拦自己离开,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余光瞅了一眼身体,时间仿佛暂停了一样,禾年三人又围了上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吸头,塞进他嘴里,一点一点往外吸。
方法奏效了,身体的胸口明显降下去一些,可脸上依旧发紫发胀。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发现,拿着锁链的黑衣服也出现在视野里。
他直觉不好,转身就跑,白衣服嗖的一下跳到他旁边,哭丧棒一横。
他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一阵麻痹袭来,胳膊上多出一个烧伤样的印子。
杀伤力这么大!那个黑衣服也是这样吗?
身体里的心脏扑通扑通直响,他这个钻不进身体的意识也好像跟着共鸣。
他咽下不存在的口水,黑衣服已经近在眼前。
黑衣人脸色青白,像是淹死的,浑身**,走一步留一个水脚印,手里拿着两条铁链,一环扣着一环,走动时哗啦啦直响。
房间内温度骤降,被冷气一激,察觉到屋里的不同。
有平时看不见的异象出现了。
三人快速从背包里拿出各自的家伙事开始动作。
罗慕现场构建一根前粗后细的棒子开始挥舞,边挥边骂骂咧咧地说些脏话;禾年紧随其后,左手捧着一个花瓶,右手用柚子叶沾着水四处泼洒。
地上,肿胀的柳相言再次露出怪异的笑容。
卓尔不紧不慢地起身,掏出一本书翻开,每翻一页,手指往前一划,一个金色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这些金色的文字,变形重组,形成两个造型奇特的巫婆,在柳相言身体附近开始跳大神。
那一黑一白不知受到了哪一个的影响,动作迟钝了许多。
两个巫婆跳着,动作越来越快。
柳相言在身体旁边看着,渐渐地,他发现两个巫婆每次跳到重脚,都会发出一道金色的波纹,传到身体上,和一阵红光相交。
红光不敌,正在逐渐减弱。
他趁着红光虚弱时猛地钻进身体,不想脚脖子被抓住,硬是将他从身体中扯了出来。
白衣人此刻也不卡顿了,口中念念有词,哭丧棒朝着门边一指。
一阵巨大的吸力传来,屋里凭空起风,一股无形的大力将他牢牢抓住!
黑衣人手中的铁链哗啦啦直响,吵得人脑袋生疼;白衣人哭丧棒一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飘出来,柳相言刹那间头晕目眩,大头朝下栽倒。
身体里,金光正在侵袭红光,突然,一道光盾在体表显现,金光击打其上,如石子投入泥潭,一阵白色的波纹荡漾,金色波纹从此消弭。
两个巫婆停止了动作。
卓尔惊疑,只见柳相言身体中飞出一方红色的盖头,四角分别垂挂流苏,无风自转。
“纸新娘只有盖头不是纸做的,所以这小子真的见过纸新娘!”
禾年洒完柚子叶水,见状惊呼。
罗慕停下骂骂咧咧的动作,三人齐齐看着红盖头飞向空中。
“所以这盖头还有什么用?它怎么飞了?”
“躲起来!”
三人连忙顺着墙角躲到墙后,伸着脑袋看半空中的红盖头。
柳相言还在挣扎,一黑一白,两人走到他面前,铁链拴住他的脖子,哭丧棒正要落下。
直觉告诉他如果此时被它击中,那么一切都玩完了。
红盖头还在半空悬着,柳相言心一横,指着盖头,瞄准黑衣人的脑袋,罩了上去。
黑衣人才是关键!
本来只是期待,没想到盖头真的随着手的指向,落在黑衣人头顶。
一阵令人牙酸的鬼哭狼嚎后,盖头平整地铺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就在此时,白衣人张开大嘴,发出一阵尖啸!
“我去!好刺耳的声音!我们不会完犊子了吧今天!”
禾年捂着耳朵,半眯着眼睛盯着柳相言身体的位置,捅了捅罗慕,耳语一声。
罗慕不愧一身腱子肉,一个箭步窜出去,拉着柳相言的后领子将人整个提了出来。
“这边!”
柳相言听见动静,趁着白衣人的尖啸还没完,飞快地扑过来,钻进身体中。
体表一阵白光闪过,眼睛还没睁开,手指指向红盖头。
白衣人见机会全无,提着哭丧棒,闪身就要离去。
柳相言起身,瞄着他的身影,指示红盖头飞过去,将白衣人整个笼罩其中。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鬼哭狼嚎,世界终于安静了。
刚才的黑衣人如何消失他不曾看清,白衣人他可是看得真真的:那张红盖头旋转着落下,将抵挡的哭丧棒磨成粉末,它的身体也是一样。
周遭阴冷的气息散去。
地上,留下两搓白灰,随着阴风退去四处散开,再看不见痕迹。
禾年他们仨见柳相言醒了,舒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