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就在不远处。
艾瑞尔瞬间绷紧了身体，他盯着那个人，随时准备动作。
而那男仆走近了几步，忽然眯起眼来看他。
四周太暗了，在太阳下山后，花园里更是昏暗得不见五指。那男仆显然一开始没看清，等他走近后，目光落在艾瑞尔头顶时，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那对狼耳。
艾瑞尔看见对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了然，立即认出了他。
“哎呀，”那男仆惊讶地说，声音不大，但在静悄的花园里格外清晰，“原来是你啊。雅丝和丽娜可找你好一段时间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艾瑞尔快速地打量了他。
中年男性，身量中等，穿着城堡仆人的制服，但他手上却什么也没拿，也不像是要丢垃圾的样子。
这个点了，一个男仆两手空空地出现在通往小门的花园里，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那人又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艾瑞尔——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有几处还沾上了泥土和血迹，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见他这副惨样，男仆也不绕弯子，直说：“看你也不像是闲着没事跑来这儿的，是想从这儿的小门溜出去吧？”
……被说中了。
艾瑞尔略感心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手指尴尬地捻了捻耳尖的绒毛，几乎等同于默认了。
男仆见他这反应，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叹了口气说：“不是我说啊，你怎么偏偏选了这——等等。”
他忽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你被困在这儿多久了？”
艾瑞尔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他想了想，决定老实交代：“应该……从中午到现在。”
男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悚然，他忽然神情严肃地上前一步抓住了艾瑞尔的肩膀，把他转来转去地看。
艾瑞尔被他这一套操作弄得莫名其妙，本能地想挣开，但那男仆却非常坚持地不肯放手。
“……怎么了？”艾瑞尔皱眉。
男仆没理他，继续检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艾瑞尔除了几处皮外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严重的伤，这才松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奇迹啊。你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艾瑞尔听出他话里有话，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男仆看了他一眼，像是思考该怎么给他解释，然后说：“你多少也已经发觉了吧？这座花园的不对劲。”
艾瑞尔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而男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人超乎想象。
“——这是因为，它是活的。”男仆说。
艾瑞尔不免一顿。
“它们认人，并且只听从西格莱尔大人的命令。”男仆抬头，望着头顶密布的藤蔓，“像我们这些办事的下人，它们不会阻挠，而是给我们放行。但只要有陌生的面孔，它们就会开始‘动’起来，想方设法把人困在这里。”
“而只要被困在这里超过一小时，它们就会‘开餐’了。”
艾瑞尔皱眉：“……开餐？”
“对。”男仆指着四周那些将他们包围其中的血色植物，“——这里就是它们的口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它们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花香。这种花香能在不知不觉中麻痹人的痛觉与神智，而当他们准备开动时，那花香就会开始生效，让你在被藤蔓缠上后还浑然不觉，直到全身都被啃噬殆尽，最终死亡。”
艾瑞尔不自觉地倒吸凉气。也许是他的错觉，那些甜腻的花香仿佛随着男仆的讲述而愈发浓重起来。
“曾经就有窃贼想从小门闯入城堡，最后却被啃噬得只剩下骸骨。”男仆继续说，“一共三个人，那些遗骸都是我清理的。”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阴郁，像是在回忆一些不愿深想的画面。
然后，四周忽然响起了一种沙沙声。
像是风吹过花丛的声音，但又不太一样。那个声音更低沉、更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穿过花丛，在他们四周快速地移动，又迅速地消失了。
艾瑞尔只觉毛骨悚然，后背一阵发凉。
男仆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但并没有慌张。他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被困在这里这么久都没事，我猜大概是西格莱尔大人提前给它们下了命令。”
艾瑞尔挑眉。
又是西格莱尔？
男仆想了想，又道：“我刚才还在奇怪，大人怎么特意吩咐我到花园里去找东西。毕竟一般这个点了我们都不会靠近这里，现在终于想通了。”
艾瑞尔也反应了过来，脑中顿时还原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所以西格莱尔不仅提前给这座“活花园”下了命令，保住了他一条命，还知道了他已经偷溜进了花园里，并掐着点让下人去把他拎出来。
那他从头到尾不就是又被耍了？
意识到这些，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堪称变幻莫测，十分精彩。
男仆见此立即打断他：“别想那么多，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我可从没在晚上来过这里，要是出不去，你我都得倒大霉。”
艾瑞尔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不论如何都得先出去再说。
但话虽如此，被困在这里几个小时的他却不免怀疑起来——他们真的能走得出去吗？
而接下来的经历却让他彻底傻眼。
因为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就走出了迷宫，回到了入口处。
艾瑞尔站在花园外的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色的藤蔓，整个人有些发懵，仿佛他被困在那儿的几小时就是一个笑话。
男仆——他自称里约，安慰似的拍了拍艾瑞尔，“好了，你赶紧去找那两人吧，估计还在你房门附近转呢。找不到你，她们怕是都睡不着了。”
艾瑞尔回过神，向里约简单道了谢，便依言去找了雅丝和丽娜。
……
夜已深，整座城堡寂静得如同墓地。
艾瑞尔一路绕过巡逻的守卫，压着脚步声，鬼鬼祟祟地凭着印象，往后厨的方向摸索着前进。
但饿得打雷的肚子却出卖了他，一阵“咕噜噜”的巨响让他不得不赶紧扑在了草地上，以免惊动了守卫，显得又可怜又好笑。
他抬头确认四周无其他异响后，一个翻身便滚到了墙边，坐起身后摸着干瘪的肚子忍不住轻叹口气。
事情还得从两小时前说起。
艾瑞尔是在庭院找到了焦头烂额的雅丝和丽娜，两人几乎都快要把庭院翻个底朝天了，见艾瑞尔奇迹般的出现在眼前时，简直就要喜极而泣。
可再一看到他身上居然还带血时，两人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接下来，不论艾瑞尔如何推辞，说是自己找口井打水随便洗洗就好，但两人还是非常坚持地给他准备了一桶热水泡澡。
而这还没完，她们担心他一天没吃会饿坏身体，还想着要给他弄点食物吃。
艾瑞尔见两人都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于是坚决地表示自己不饿，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给编了个理由，说是狼族习惯饿个一两天都没事，两人才终于妥协，去休息了。
于是，洗好后的艾瑞尔便拖着快饿瘪的肚子，偷偷摸摸地找厨房去了，这才有了现在的情景。
忆及此，肚子再次应景地叫了两声，艾瑞尔只好又赶起路来。
艾瑞尔凭着印象摸索了快半小时，终于找到了后厨的入口。
所幸，门并没有上锁，一打开门后便能够闻到早些时候留下的食物香气，四肢早已饿得发软的艾瑞尔差点就馋得跪了。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四下看了看，发现厨房比想象中的大得多，所有东西都摆放得非常整齐，一眼就能看出食材的摆放位置。
而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桌上摆着的篮子——满满一筐各式各样的水果，红橙黄绿的全都有。
他几乎是双腿打颤地走向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苹果就是啃，当汁水流入口中时，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苹果简直人间美味。
他一连吃了好几个，就连没见过的种类也一并吃了，一篮子的果实很快便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正当他嚼着嘴里的，手上又准备再拿一个时，身后猝不及防地传来一把声音。
“——好吃吗？”
艾瑞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瞬间弹开。
他猛然后撤了半步，嘴里的那口果肉急匆匆地咽下去，结果呛进了气管里。他弯着腰咳了好几下，眼眶都咳红了，才终于缓过劲来。
他震惊地望向声源。
而罪魁祸首——正是西格莱尔，就站在他身后。
他双手插兜，还维持着站在那里的姿势，看起来好像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厨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隐约透进来的月光，但他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依然轮廓分明，那双幽绿的眼睛正看着艾瑞尔，嘴角微微上扬。
见艾瑞尔吓得炸毛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瑞尔从惊吓转为恼羞成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又是你？！”
西格莱尔显得老神在在，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环顾了一下厨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啃了一半的食物，然后重新落回艾瑞尔身上。
“我来看看是哪只老鼠偷溜进了厨房。”
被当场逮住的艾瑞尔不由得心虚起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尾巴也有些不自然地微微摆动，完全不受控制。他盯着厨房角落里的一堆柴火，心里飞速地想着该怎么脱身。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其他的事。
花园、里约、那些藤蔓，还有那句“西格莱尔大人提前给它们下了命令”。
他蓦地又抬头看向西格莱尔，眼神变了。
“所以，”他一字一句地说，“把我当乐子，很好玩吗？”
西格莱尔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冤枉呐。我可是一片好意，否则估计某人已经成一堆白骨了。”
艾瑞尔看得很清楚，他说话时的表情的确看着挺无辜的，但他眼底的笑意可始终不散，这家伙心里肯定笑得可开心了。
他直视着西格莱尔的眼睛，没有回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怕这个吸血鬼——不是因为他够强，而是因为他发现西格莱尔根本就没想伤他。
若他真的想，艾瑞尔早就不知被他玩死多少回了。
可这种被玩弄于股掌间，只能屈服于对方的感觉让他实在憋屈。
“等着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然后他径直地越过西格莱尔，大步走向厨房的门，就这样扬长而去。
……虽然经过桌边时，他倒是没忘顺手拿走那颗咬了一半的梨子。
西格莱尔看着那毅然决然却还不忘带走食物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深夜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艾瑞尔没回头，但耳尖明显红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进了走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艾瑞尔彻底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根本无法躲过西格莱尔的视线，这家伙根本无处不在。
他这几天依旧不断地折腾，城堡都快被他绕了一圈，所有能尝试逃出去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但每一次他都吃瘪。
而每一次失败时，西格莱尔都总会像是刚好路过似的经过他，然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那种笑不是嘲笑，但又比嘲笑更让人恼火，而在艾瑞尔眼里，这根本就是**裸的挑衅。
于是，这几天下来，他忽然打开了新思路，彻底悟了。
一个新的念头在脑子里慢慢成形——既然所有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既然怎么躲都躲不过那个吸血鬼的视线，既然如此——
——他决定要反其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