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时,太阳已经晒进来了。
艾瑞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这几天一直没调整好作息,睡眠时间非常紊乱,但今天他特意起得早。
毕竟他可有正经事要办呢。
不久,门被敲响了。雅丝和丽娜端着早餐进来时,见他刚醒的模样都有些意外,毕竟他通常不是还在睡就是不知道跑哪儿了。
“早上好。”雅丝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边摆餐具一边日常问候,“您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艾瑞尔看了眼早餐——面包、奶酪,还有一杯热牛奶。他拿起面包就啃,吃了几口之后,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那什么——西格莱尔的卧房在哪儿呢?”
雅丝的手顿了一下。
丽娜也停了动作,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您……问这个做什么?”雅丝小心翼翼地问。
艾瑞尔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说:“随便问问。你们应该知道吧?”
雅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西格莱尔大人的卧房在主城楼,从宴厅的楼梯上去就是了。”
“白天的时候我们都不被允许靠近,”丽娜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固定时间能进去打扫,其他时候都不行。所以您……最好别去打扰他。”
艾瑞尔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包。
“我知道了。”
雅丝和丽娜又对视了一眼,显然不太放心,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收拾了一下房间,又叮嘱了几句“您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就退了出去。
艾瑞尔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然后悄悄摸出了门。
他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西格莱尔这么喜欢跟着他,那他就反着来,主动去烦着对方。吸血鬼白天要睡觉吧?那他就去捣乱。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等这吸血鬼对他一时的兴趣消退了,不怎么再盯着他的时候,他就找机会跑。
艾瑞尔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
他沿着走廊往主城楼的方向走,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白天的下人们大部分都在各自负责的区域里忙活,主城楼这边显得冷清些。
他进了宴厅。
果然没人敢在这个时间段靠近这里。宴厅很大,富丽堂皇的建筑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巨大的穹顶上绘着暗色调的壁画,两排石柱整齐地排列着,尽头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艾瑞尔穿过宴厅,上了楼梯。
楼上的走廊更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没细看,只顾着找房间。
他找到了。
走廊尽头那扇最大的门,深色的木料,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是铜制的,被擦得很亮。
艾瑞尔深吸一口气,非常轻缓地推开了门。
他不想发出声音。
门无声地开了,露出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站定,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如意料之中,里面很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空气里萦绕着一种木质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有些犯困。艾瑞尔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开始看清房间里的摆设。
房间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正中间是一张双人床,深色的床架,暗色系的床品。但那张床很整齐,被子叠得规规矩矩,枕头也没有凹陷的痕迹,仿佛根本没有被人使用过。
艾瑞尔皱了皱眉。
他往左边看,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书。右边是一个壁炉,上面摆着几件看不出用途的装饰品。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些文书和信件。房间的角落里还摆着几张深色的沙发和一把躺椅,整体装潢大气低调,以暗色系为主,看着很有分量感。
但没有人。
床是空的,房间是空的,西格莱尔不在这里。
艾瑞尔站在房间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本来是预想着看到熟睡的吸血鬼,然后一把拉开窗帘,让早上的大太阳直接射进来,让对方难受一下,结果人家根本不在,计划的第一步就黄了。
正当他思索中,身后却“意料之中”地传来一把声音。
“这是想暗袭我吗?”
艾瑞尔回头一看,西格莱尔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锁骨至胸口的肌肤。他的唇边带着笑,那双深邃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艾瑞尔,像是在看一只闯进屋子的小动物。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艾瑞尔已经没那么容易被他吓到了。
他稳住心神,直接说:“怎么,你跟着我就行,我就不能找上门来了?”
说完他也不等西格莱尔回应,直接走到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故意坐得很大开大合,腿伸到茶几边上,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姿势嚣张得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方。
“我今天就要赖在这儿了,”他抬头看着西格莱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有意见吗?”
西格莱尔看着他。
看着他故意装出来的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在努力给自己壮势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当然没有,你随意。”
说完,他便不急不慢地走到房间左侧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看起了桌上的文书。
艾瑞尔愣住了。
不是,这就答应了?
按理说,他既然不让下人白天的时候靠近这里,不代表他应该是讨厌在这时候被人打扰的吗?而且吸血鬼不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吗?他都做好被赶出去的准备了,结果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你随意”?
艾瑞尔盯着西格莱尔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有点不太得劲。
但他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他是来做烦人精的,不是来坐着的。
艾瑞尔从沙发上站起来,这就开始行动。
他先走到床边,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揉成一团,又在床上滚了两圈,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然后他跳下床,走到壁炉那边,把上面的装饰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但西格莱尔没反应。
艾瑞尔又走到茶具那边,把杯子端起来摆弄了两下,又拿起茶壶盖子掀开看了看,再盖回去,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可西格莱尔还是没反应。
艾瑞尔咬了咬牙,走到书柜那边。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下,扔在地上。又抽出一本,翻了两下,扔在地上。再抽一本,再扔。没过一会儿,地上就散落了一堆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他一边扔一边偷看西格莱尔的反应。
那吸血鬼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文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但艾瑞尔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没有散过,就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艾瑞尔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堆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书中间,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这东翻西找、弄出噪音、在房间里到处捣乱的行为,怎么那么像一只无聊的宠物在引起主人的关注?
艾瑞尔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撒开手里那本正准备往地上扔的书,书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有点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似的走回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抱着手臂,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不行,得换个法子。
他正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是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格外清楚。
艾瑞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有些尴尬。他早上吃得少,光顾着计划怎么来烦西格莱尔了,就啃了两块面包。这会儿折腾了那么久,早就消化完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解决肚子饿的问题时,西格莱尔忽然一语不发地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文书合上,整了整袖口,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艾瑞尔愣了一下,随即也站了起来。
他今天决定要一整天都烦着西格莱尔,所以必须跟上。
他快步跟了出去。
西格莱尔走得不快不慢,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路走到了宴厅。
他在宴厅的长桌前坐了下来。
艾瑞尔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在桌边坐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忽然明白了——这家伙难道是因为他肚子饿,才来这里的吗?
此时宴厅里已经有几个下人在打扫了,看见西格莱尔走下来时,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他们似乎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见过这位大人出现在宴厅里。
但惊奇归惊奇,下人们的反应很快。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纷纷朝后厨的方向奔去。
没多一会儿,陆陆续续就有人端着托盘出来了。
食物一盘接一盘地摆上了长桌。
面包、炖肉、烤鸡、浓汤、沙拉、奶酪拼盘,还有各式各样的甜点——小蛋糕、水果塔、泡芙、布丁、巧克力慕斯,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艾瑞尔特意选了一个和西格莱尔相隔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坐得很淡定,腰背挺直,表情平静,仿佛他本来就是要来这里吃饭的。
但他的肚子不配合。
一见到那些食物,他的胃就狠狠地绞了一下,那股饿劲儿翻涌上来,差点没让他直接饿狼扑食。
但他还是忍住了。
如果他先吃的话,好像有点拉不下面子。刚才还想着要来烦人找茬的,现在却被对方带来吃饭,若他二话不说就开吃,那算怎么回事?
西格莱尔没看他,只拿起面前的一个高脚杯,里面盛着浓稠的暗红色液体,看质地和颜色就知道是血。
他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艾瑞尔。
“吃吧。”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艾瑞尔又忍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
他先吃了两块炖肉,又吃了半只烤鸡,然后注意力就被那些甜点吸引了过去。
那些甜点做得很精致。有的裹着金箔,有的点缀着水果,有的淋着糖浆,光是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艾瑞尔拿起一块小蛋糕咬了一口,口感绵密,甜而不腻。他又拿了一个水果塔,酥脆的塔皮配上酸甜的果馅,好吃得他眯了眯眼。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吃。
每样都尝一遍,好吃的那几样再拿第二个。
西格莱尔一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慢慢喝着杯里的血,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艾瑞尔身上。
当他看见艾瑞尔拿起第十三个甜点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爱吃甜食的狼。”他说。
艾瑞尔正忙着嚼嘴里的泡芙,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句话,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不行吗?”
西格莱尔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表情就像看见了什么可爱的画面。
“当然行,”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但别又噎到了。”
他说的是那天在后厨碰见艾瑞尔偷吃水果的事。
艾瑞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情景——自己正捧着半个苹果啃得欢,结果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那副狼狈样全被西格莱尔看去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决定不理那只吸血鬼了。
但手里的甜点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