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之后,西格莱尔又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穿过宴厅,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艾瑞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决定了今天要一整天都烦着西格莱尔,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出了宴厅的后门,就是花园。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挂在正当中,光线亮得有些刺眼。花园里原本有几个正在劳作的下人,除草、修剪枝叶、浇水,各自忙活着,但当他们看见西格莱尔走进花园的时候,脸上全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那种表情和宴厅里的下人们如出一辙——像是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点见过这个人。
吃惊归吃惊,没有人敢多留。下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花园。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偌大的花园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艾瑞尔一路尾随西格莱尔,本以为他会挑有阴影的地方走——他之前见过的那个金发吸血鬼就是这样,走哪儿都走在阴影里,生怕被太阳照到。
但西格莱尔没有。
他直接走到了太阳底下。
艾瑞尔停下了脚步。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西格莱尔身上,照在那头暗红色的头发上,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的质感。他走得很从容,步伐不急不慢,完全不受阳光的影响。
艾瑞尔看得有些愣神。
按他的认知中,尽管吸血鬼并不是一照到太阳就会死,但他们依然本能的讨厌或惧怕阳光,被阳光直射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难受的,几乎快等同于酷刑了。
可西格莱尔却似乎根本不受阳光影响。还是这家伙有什么自虐癖好吗?
两人就这样在花园里走了十几分钟。石板路两边的花圃里种着各种艾瑞尔叫不出名字的花,有些开得正盛,有些已经谢了。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然后西格莱尔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边缘,回过头来,看向艾瑞尔的身后,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艾瑞尔见他如此突然,便也跟着回头去看。
但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远处是花园的围墙。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一双微凉的手,肆无忌惮地揉上了他的狼耳。
艾瑞尔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那只手从左边揉到右边,又从右边揉到左边,指腹碾过耳尖上的绒毛,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说不上粗暴,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好像在摸自家宠物一样的姿态。
艾瑞尔瞬间跳开了。
他弹出去至少三步远,难以置信地盯着西格莱尔,两手死死捂住被揉过的耳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羞愤。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西格莱尔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伸手的姿势。他看着艾瑞尔炸毛的样子,满意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和掌心,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手感。
“我想上手很久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手感果真不错。”
艾瑞尔直接炸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开始泛红,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你这家伙怎么这样!耳朵对狼族来说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把那句话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西格莱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捕捉到了那个戛然而止的瞬间,捕捉到了艾瑞尔脸上闪过的慌乱和躲闪。那双深绿色的眼里忽然亮起了某种光,像是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是什么?”他追问,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艾瑞尔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沉默了几秒,最后移开了视线。
“……算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随意得有些刻意,“太热了,你自己待在这儿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他穿过花园,绕过一片花圃,钻进了一条两侧种满冬青的小径,一直走到确认西格莱尔没有跟上来时,才终于停下来。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他不自觉转过头,看见旁边一扇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那双狼耳在倒影里看得很清楚,竖得直直的,耳尖微微发颤。
他又想起刚才被揉捏时的触感。
那种微凉的、带着一点力道的揉捏,指腹碾过绒毛的感觉,从耳尖传到头皮,又从头皮传遍全身,像一阵细小的电流。
艾瑞尔捂住耳朵,整个人又羞又愤。
原因无他。
在狼族里,耳朵大概只有像家人或者伴侣这样的角色才能够触碰,这本该是一种很私密的、带着信任感的接触。而他长这么大,也还从没被人碰过耳朵。
结果却被这个讨厌的吸血鬼碰了。
还是那种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地、揉了好几下的那种。
艾瑞尔蹲在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
他在花园里一直待到太阳不那么热了,才从树底下站起来。
脸上的热度已经退了,但耳朵尖还是有点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然后锲而不舍地折返回了西格莱尔的房间。
他可没那么轻易就放弃。
房门开着,西格莱尔果然又回到了房间里,此刻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悠闲得很。
而房间也已经被收拾过了,床重新铺好了,地上散落的书也被捡起来放回了书柜上。
艾瑞尔走进房间,又在沙发坐下。
西格莱尔翻了一页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而艾瑞尔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眼神不断四处漂移,明明是在故作淡定,却一看就很不自然。
于是,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无聊了?”西格莱尔忽然开口。
艾瑞尔没回答。
“要不要念给你听?”西格莱尔晃了晃手里的书。
“不需要。”艾瑞尔非常干脆地拒绝。
西格莱尔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书,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咬字很清楚。他念的是一本艾瑞尔完全没听说过的书,里面全是些听不明白的术语——什么“灵魂契约”、“永世缔结”、“同族条约”,听着就不像是一般人会看的东西。
艾瑞尔本来想打断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好听了。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种天然的催眠曲。
狼本就是昼伏夜出的动物,这个时间其实就该在睡觉。加上这几天作息根本没调整好,艾瑞尔的身体早就困得不行了。他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完全听不懂的内容,眼皮越来越沉。
西格莱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艾瑞尔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最后彻底靠在了沙发扶手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眼睛闭上了,耳朵也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睡着了。
西格莱尔停下了念书的声音。
他合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
艾瑞尔睡得很沉。他的脸埋在沙发扶手和靠背之间的凹陷里,露出半边脸。睡着的时侯,那些白天里刻意绷着的倔强和防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张年轻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会轻轻地动。
西格莱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散,但和白天那种带着调侃意味的笑不一样,这会儿的笑更淡,更安静,像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他转身从壁炉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展开,轻轻地盖在艾瑞尔身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艾瑞尔在睡梦中动了动,往毯子里缩了缩,耳朵也跟着抖了一下。
西格莱尔收回手,站在原地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躺椅边坐下。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念到的那一页,但没有继续念。他只是靠在躺椅里,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睡着的那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壁炉里将灭未灭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西格莱尔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那只小狼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