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尔顶着一身的粉末，灰头土脸地顺着来路返回。
因为手上的粉末，他翻窗进去时还滑了一下，肋骨直接磕在了窗沿上，疼得他倒吸凉气，实在衰得不行。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翻进来后，他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
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看更不能用了，原本深色的布料上到处都是一块块的紫红色印记，全身几乎没有幸免的地方。
他抱着侥幸心理捞起尾巴看了一眼，然后秒松手，简直惨不忍睹得不想再看第二眼。
正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一身狼藉时，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即使还在门外，艾瑞尔也猜到是谁了。
“那个……请问您在吗？”
是丽娜的声音。
艾瑞尔扫了眼身上这一言难尽的造型，又看了眼房门，叹了口气。
良久，他才认命似的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后，正是雅丝和丽娜。
她们推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深褐色木桶，桶口盖着一层白色粗布，而粗布的边缘有热气在袅袅地升腾。
两人的目光都在见到他的一瞬间便定格住了，都是一副惊呆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艾瑞尔能给自己折腾成这样。
从她们相互交换的眼神中来看，显然在见到这紫红色的粉末后便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而感觉有些丢人的艾瑞尔全程不敢与她们对视，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烫，只好把视线投在了那木桶上。
见此，雅丝便解释，“这是西格莱尔大人吩咐的，说是您会需要用到。”
于是两人便合力将木桶从推车上搬下来。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纤瘦，但搬动这木桶时却不显得吃力，估计是经常干活练出的气力。
揭开那块白布后，只见木桶内浸泡了各式各样的花瓣，几乎快要铺满整个水面，同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闻起来令人舒适的香气。
艾瑞尔打量着那个木桶，又联想侍女们的所言，大概猜出了这是那只吸血鬼看他可怜又好笑，于是吩咐侍女给他准备的泡澡水。
但他直觉木桶里的那些花瓣大概有些其他的效用，于是便指了指身上的粉末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的，您身上沾的这种粉末，是从「龙息果」里喷出来的。”雅丝说。
传说故事中，龙的吐息是火焰，而龙息果也可以理解为火焰果，这倒是挺契合的。
毕竟这果实里喷出来的粉末会让人感到火烧般的痛辣感。
艾瑞尔没有搭话，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雅丝便继续说：“龙息果只会对活物的气息产生反应，只要感应到周围存在活物，它就会自行爆裂，释放出内里的粉末。粉末本身是没有毒的，但刺激性很强，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那种不适感会持续好几天。”
“而这桶水里面的花瓣是经过专门挑选和调制的，是针对龙息果粉末的缓解药浴。只要在里面泡上半个小时，粉末的刺激感就会完全消除。”
语毕，一旁的丽娜将手上叠好的一套衣服放在了门边的柜子。衣服的颜色是深灰色的，面料看起来是某种粗糙的亚麻，和她自己身上穿的围裙质地差不多。
丽娜随即说：“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是临时找来的，所以会不太合身……得辛苦您凑合一下了。”
不知是否因为见到了艾瑞尔这副狼狈的模样后，两人似乎有些不那么害怕他了，说话都自然了些。
了解完所有信息后，艾瑞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两人见他没什么问题又一身惨状的样子，贴心地帮他点上了房间里的烛台后便迅速离开，不耽误他入浴。
艾瑞尔早就受不了这一身脏兮兮的模样了，三两下脱了衣服便彻底浸在了木桶内，只露出了个脑袋。
半响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实在是太舒服了。
他能够感受到手上、脚上、身体上以及尾巴上那些讨人厌的粉末被彻底洗刷掉，那种刺痛的不适感也被清新的花香所覆盖，身心简直前所未有的放松。
……虽然一想到这是西格莱尔吩咐的，他就忍不住感到身心不快，要是这家伙见到他老老实实地泡在木桶里，肯定又要笑了。
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当他说出那句“他会需要用到的”时，大概又是那种不正经又欠揍的笑脸。
艾瑞尔咬了咬牙，把脸埋进了水里，几乎将全身都浸在了里面。
热水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那只被西格莱尔碰过的耳朵。而那点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耳尖上，像被刻进了皮肉里，怎么都忘不掉。
他用力地搓了搓耳尖，搓得发红发烫，想借此把那种感觉彻底遗忘，可是越是想甩掉，那种感觉就越是清晰。
冰凉的指尖、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碰，以及那一瞬间心脏的停滞——
他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沿着他的下颌、脖颈、锁骨，一路淌回木桶里。
冷静下来后，他靠在木桶边缘闭上眼，让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强硬地告诉自己：
别再想了。
……
他依言，老老实实地泡了半个小时，一直到天色都暗了下来，连水也变得微凉。
他走出了木桶，拿起柜子上的衣服直接套了上去。
果然不合身，还宽松得很。
尤其领口挺大，几乎露出了整个肩颈和锁骨，只堪堪挂在肩头上，仿佛稍微动一下就会滑下去。
裤子也同样宽松，至少大了两圈。他把裤腰攥在手里，往里面看了看，甚至觉得还能再塞个人进去。所幸，裤腿倒是长度刚好，不至于拖地。
好在侍女们大概提前料到了裤子过于宽松的问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绳子，正好能够用来固定裤腰。
至于上衣就没办法了，只能任它大敞着，白花花一大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拉也拉不上，只好作罢。
算了，宽松总比太紧的好，只要不影响行动就无所谓。
他心里自我妥协着，正收拾脏衣服时，无意间扫过了房间角落。
先前没留意到，那里竟有一面镜子，只是被布遮盖起来了，才不那么明显。
他掀开了那块布，底下是一面普通的木质框镜子，大概有他这样的高度。
而在见到镜面中倒映的身影时，他愣了一瞬。
老实说，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镜子中见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平时除了在溪边喝水时，在水面上见到自己的倒影外，他几乎不曾主动拿镜子打量自己，于是这时一看，竟有些陌生。
镜子中的人，深棕色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狼耳从头发里支出来，放松地耷拉着，不像警觉时那样竖得笔直，耳廓上的绒毛被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度，看起来毛茸茸的、软塌塌的。
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底下，是一张看起来还有些青涩，带着少年感的脸。
算一算，他今年也20岁了，在狼族里已是成年。可不知是还没长开亦或是遗传，他的脸部的线条还不够硬朗，下颌的弧度偏柔和，颧骨也不够突出，不是那种成熟稳重的长相。
他的双眼在狼族中是较为少见的金黄色，此时在烛火的映照下，那种金色变得格外明亮，如融化的琥珀般光彩流转。
如果镜中的不是自己，他或许会客观地评价这是一张清秀而有些俊郎的长相，但要是自己，他却无法如此评价了。
自小生活在狼族里，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是充满差距的。不论是长相、体格亦或是天赋与能力，他都落后于族人。
他下意识伸手抚了抚耳尖，思绪开始飘远。
在狼族中，纯血的同族们都可以收放自如地控制狼族特征。狼耳和尾巴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衣服一样，可以穿，也可以脱。
当他们需要去城镇、需要混入人群、需要在人类的眼皮底下行动时，他们可以轻松地把这些特征收起来，变成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外表，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但艾瑞尔做不到。
作为混血，他的血统不纯而有缺陷，让他无法像其他族人那样控制这些特征。自出生起，这对狼耳和尾巴就长在他身上了，像是长在身上的第三只手臂或者第六根手指一样，与生俱来而不可改变。
因此他很少去城镇或人多的地方，即使必须得去，他也得穿上斗篷，严实地遮住这些特征。
除此之外，他与同族差距最明显的便是体格。在狼族中，不论是雄性或是雌性，他们的体格都相当健硕且高大，而艾瑞尔的体型更贴近于人类，属于精瘦的肌肉类型。
而为了填补这些差距，他自年幼起便非常努力地锻炼，可直到现在依旧收效甚微。
他渐渐地明白他与同族之间的差距，并非后天努力就能追赶得上的。
也因如此，被视为有残缺的他逐渐被群体排挤、边缘化，甚至也不受族长待见。
——他一生都在努力追赶族人的脚步，可每次，都只能看到背影。
“铛——”
远处忽传来沉闷的钟响，将他从沉重思绪中给拉了出来。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呆站在镜子前太久了，这才收回了视线，将布重新盖在了镜子上。
然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阵的酸痛感，感觉就像是被十几个拳头同时痛殴了似的，估计是因为刚才反反复复地爬上爬下又摔了好几次，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他这时才将目光落在了那张床上。
床不大，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深色的木架，白色的亚麻床单，整齐叠放的灰色毛毯。
他走到床边，试探性地伸手按了按，还挺软的。
老实说，平常在狼族里他不是睡树上，就是在草地上。除了因为没有多余的床位给他，其次就是因为他担任着守夜的职责，自然不能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所以这张床，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他犹豫了下，试着躺了下去，而后不由得慢慢睁大了眼。他又接着左右转身、朝下趴着，各种睡姿都被他试了遍，颇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
折腾半响，直到酸痛的肌肉终于发出抗议，他才老老实实地恢复了正面仰躺。
……咳，好吧，这床还挺舒服的。
他盯着天花板上烛火跃动的光影，开始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该怎么完全避开西格莱尔，找到……找到不会被……被他……发现的……的……
……
……
……
然而不出十秒，他便彻底沉浸梦乡之中了。
……
“——！！”
一瞬间的惊醒让他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但脚下柔软的触感和以往在树上醒来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结果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惨摔在地。
他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勉强抬起了头，只觉得看到眼前一片满天星，眼花缭乱得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全身都好痛。
就这样在原地懵了半响，他才逐渐想起自己这是在哪，意识逐渐回笼。
他抱着脑袋坐起身，靠在了床沿边。
……难以置信，他居然在一个血族的领地里毫无防备地睡得这么熟，都怪那张万恶的床。
虽是这么想，但身体还是非常诚实地继续靠在了床边，顿时感觉全身的疼痛都有所缓解，莫名让人有点不想起身了。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透了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了一片明亮的、金白色的光，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微凉温度。
他居然一觉睡到了早晨，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他很少能睡得很沉，毕竟守夜是他的岗位，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把他惊醒，因此他很难睡得安稳。
讽刺而荒谬的是，他如今竟在这里体验到了这久违的感觉。
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身上的酸痛还在，但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又活动了下肩膀，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吱声。
好了，又该对付新的一天了。
……
今天的他没有选择从窗口溜出去，而是直接走了正门。
从房间走出来，再顺着走廊往下走就是庭院了。这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劳作了，单是庭院，目测都有二十余人。
他特意绕开人群，选了条偏僻的路，想找个方便观察的角落。
正当他路过一个拐角处时，却差点迎面撞上个人。
而正是在这一个瞬间，在意识还未反应过来时，身体的本能竟突然警觉起来，猛地往后撤了几步。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那个差点撞上他的，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