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都会有侍女在固定时间给他送药汤和食物,一天三次,循环往复。
经过和西格莱尔的对谈后,这种送食在艾瑞尔眼里看来,越来越有种自己被当成小狗来养的感觉了。
这让他有种深受屈辱的感觉,却一肚子气无处可发,实在憋屈。
于是他干脆拒食,以行动来表示强烈的不满与抗议。
然而饥饿抗议不过两天,却轮到不争气的身体来和他抗议了。
先是胃部一阵又一阵的痉挛抽搐,那种绞痛感就像有只手在他的腹腔里反复拧绞;再来是乌头草的余毒还未完全排解,以至于四肢无力的状态仍旧没有改善,反而连握拳都变得吃力。
他躺在地上,对着黑暗大眼瞪小眼,听着自己空荡荡的胃发出可怜的咕鸣,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这根本就是在治标不治本,根本无法对现状有任何帮助,估计还会被那只吸血鬼嘲笑看乐子呢。
拒食挨饿只会让身体恢复得更慢,而只要身体一天不好起来,他就更没有能力去和对方抗衡。
想通后,在第三天,当托盘再次被放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妥协,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没再落下任何一餐,再苦的药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但不得不说,这伙食是一天比一天来得丰富。从一开始的面包浓汤,接着是米粥,然后是烤鱼、腌肉……
虽然最开始的确是吃得有些不情愿,但渐渐的,他开始吃得有滋有味了起来,有时候还吃得不够饱。
而丰富的饮食也让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原本使不上力的四肢逐渐能够活动自如,他便开始试着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来活跃身体。
而其余时间里,他也从未松懈过,这几天都在反复琢磨着那只吸血鬼。
「西格莱尔·雷恩」,这个名字他曾听族人提起过。
和其他血族不太一样,他的城堡位于靠近北边的边境,不论是离狼族还是血族的核心领地都远得很,宛如边缘地带,以至于他和狼族没有过什么纠葛。
既然他从未招惹狼族,狼族自然也没有招惹他的必要。
不过,雷恩家族也是握有领主权柄的贵族世家。在血族的社会里,贵族意味着纯正的血统、悠久的家世、以及在那个腐朽的等级制度中居高临下的地位。
而血族贵族对狼族的态度,从来都是——憎恶。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就像狼族闻到血族的气味会本能地龇牙一样,血族贵族看到狼族,第一个反应永远是将对方踩在脚下。
这和私人恩怨无关,这是两个种族之间流淌了千百年的血仇。因此,即使和狼族从未有过纠葛,也并不意味着双方就能够和平相处了。
再说回西格莱尔所说的交易。说白了,这无非就是他一时的“恶趣味”。
众所皆知,血族拥有无尽的寿命,而漫长的岁月会磨损掉所有的激情与意义。于是到了某个阶段,他们总得找些新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而一个活生生的、会挣扎、会反抗的狼族,对于血族来说,大概就像是个新奇的玩具。
而等失去了兴趣,他们便会无情地处理掉。
残忍而恶劣。
而此时的艾瑞尔也确实如他所说——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现在的他就如同瓮中之鳖,被困在血族的领地中央,被锁链束缚,被石壁环绕,被乌头草的余毒拖累。
他不了解这座城堡的构造,不了解守卫的分布,不了解周围的地形,甚至连食物和解药都是被施舍的。
眼下的情形对他实在过于不利,他必须得想办法获得更多的信息。
所以,他唯有妥协接受所谓的交易,去到上面,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更多的信息——这是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要在某种程度上配合那只吸血鬼的游戏。
意味着他要暂时咽下那口气,忍受那种被当成宠物圈养的屈辱,表面上装作配合。
虽然光是想象都令他十分不快,但为了逃离这里,他别无他法。
在做好决定后,该答复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而走进地牢的却不是西格莱尔,依旧还是那两名侍女。正是那天被他挟持、威胁找钥匙的两个可怜人类。
火光从过道里透进来,映出她们熟悉的轮廓——灰褐色的粗布衣裙,低垂的眉眼,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是那个胆子稍大些的,后面那个依然半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从这几天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中,艾瑞尔已经拼凑出了她们的名字。胆子大的那个叫雅丝,褐色头发,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起下巴,像在给自己壮胆;另一个叫丽娜,金色头发,总是躲在雅丝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和身形都轻得像是大风一刮就会飘走。
于是,雅丝先开口:
“……咳。所以,您做好决定了吗?是否答应西格莱尔大人的交易呢?”
艾瑞尔靠着墙,没有立刻回答。
真到了要回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犹豫了。毕竟跨越心里的那道坎并不容易,这等同于承认自己成为了血族的“宠物”。
待那两名侍女等得已经坐立不安了,艾瑞尔才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终于给出了答复:“……嗯,算是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瞬间,两人都有些喜出望外,大概要是艾瑞尔拒绝了,她们之后的工作会很难办。
丽娜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脆。
她和雅丝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随后两人一起向艾瑞尔走近,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雅丝先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手指在那串钥匙中翻找着,似乎准备替艾瑞尔解开锁铐。
见状,艾瑞尔十分配合地伸出双手,以及将双脚向前伸了些,好方便她们解开。
但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以至于两人都被他吓得一激灵,钥匙都差点脱手。
这估计是被艾瑞尔上次的行为给吓出了阴影,第一时间还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艾瑞尔自觉有些抱歉,于是便给她们一剂定心丸,“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们了。”
虽是这么说,但两人还是很难放下心中的不安与疑虑,依旧小心翼翼地继续手上动作,明明只是简单地解开锁铐,整个过程却被拉长了不少。
“咔哒”几声响后,沉重的铁链终于都落在了地上,艾瑞尔登时感觉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而两人在替他解开锁铐后便立刻退得老远,艾瑞尔只是默默地活动着手腕,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他活动得差不多了,雅丝才道:“……那个,请随我们来吧。”
她说完便立刻拉着丽娜转身离开,这就开始带起了路。
……
整个地牢的构造并不复杂,没有迷宫般的岔路,没有隐藏的暗室,只有一条笔直的过道,尽头是一段向上延伸的石阶。
而艾瑞尔数了数一路上经过的牢房,共有八间,每一间都是空的,铁门都开着。
看来只有他被抓来了这里,这算是个好消息了。
而前往上方的石阶不长,几乎每走一步,艾瑞尔便能愈发清晰地闻到外边新鲜的空气,与潮湿、沉闷的地牢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割裂感。
而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地窖门,一个木质的正方形的盖板。
雅丝和丽娜合力将盖板推起,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后,终于被打开了。
盖板被推开之后,露出的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不大,大概是塔楼的底层,看起来平时不怎么使用。
这里只有一扇木门,而有光线已经从门框与缝隙中透了进来。
雅丝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它,光线在一瞬间蜂拥而入。
对于被关在阴暗地牢中超过一周的艾瑞尔而言,这些光线刺眼得不行,刺得他目不能视,只好下意识伸手遮住,努力地从指缝中一点点窥探。
当他终于得以完全看清外边的景象时,他彻底呆住了。
一座壮观得超乎想象的城堡矗立在他的面前,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左到右,从东到西,城墙和塔楼连绵不绝,像是沉睡在山谷中的巨兽脊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范围如此宽阔的城堡,宽阔到几乎等同于一座小城。
整座城堡的主色调是红色与浅褐色。红色的屋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如熟透果实般靓丽的光泽;而浅褐色的石墙厚实而稳重,每一块石头都被打磨得平整光滑,远看就像一幅巨大得不真实的画作。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一切,嘴巴都忘了合上。
好吧,他必须承认,这待遇确实比一般囚犯好了不少——至少一般的囚犯可不会有一座小城的活动范围。
不过,这当然并不会妨碍他接下来的逃跑决心。
就算是一座小城那么大的牢房,它终究还是牢房。
他一路跟随侍女们,穿过了庭院、花园、走廊等,而他全程极为细心专注地记下了所有的路线以及观察了四周的构造。
而城堡四面八方几乎都被厚而高的石墙团团围绕,以石墙的高度与光滑程度来看,若不借助工具,根本无法徒手攀爬而出。
此外,他还注意到了一些令他十分在意的事。
这座城堡里有很多人类,不,应该说几乎只有人类。
就这一路上,他便看见了至少二三十个正各自忙活的下人,有的在修剪草坪、花草;有的在打扫走道、小径,而艾瑞尔观察到,他们全都是人类。
当艾瑞尔路过的时候,他们都会投以好奇的视线窃窃私语。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宛如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住,让他觉得有些不自然。
他自小就不擅长面对人群视线或与人打交道,而那些目光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只好加快脚步,将那些视线都甩在了身后。
而这一路下来,他惊奇地发现,每一个他见到的下人,都只有人类。
按他对血族的认知,贵族底下办事的下人绝大多数都是身份低等的血族,极少会看见人类,因为人类根本无法达到他们要求的标准,也不配成为他们的下人。
至于人类也同样对于会猎食他们的血族避而远之,根本没有哪个傻子会蠢得到他们手底下办事,这不是找死就是找虐。
可这座城堡里的下人却全都是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难不成是被下了什么法术,还是被迫签下了什么生死契?
可从他们轻松惬意的神态来看,倒又不像是这么回事。
带着这样的疑惑,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雅丝从围裙里再次拿出了那串钥匙,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其中一把,“咔哒”一声便打开了房门。
“……这里就是您之后的住所了,”雅丝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稍微有些简陋,得辛苦您凑合一下了。”
艾瑞尔挑了挑眉,对“简陋”这两字保留怀疑。
而当走进房间后,他的怀疑也被证实了。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装潢很简单,一张床、两个柜子、两扇窗户、一盏吊灯和几处烛台,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或奇怪的东西。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隐约的陈旧味道,估计是一段时间没被使用过了。但不见什么灰尘,大概是近期被打扫过了,整体观感简洁舒适。
这要是能叫简陋的话,那他以前睡的地方岂不比茅厕还不如?
正想着时,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头,见到雅丝和丽娜正站在门口,两人像是好不容易完成了工作,已经迫不及待地找理由脱身了。
“那个……”雅丝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离开了?”
而一边的丽娜已经半个身子都藏到了门框后,一只手搭在了门把上,仿佛已经做好了关门就跑的准备。
艾瑞尔本想点头,却突然想起了自己似乎忘了个非常重要的事。
“等一下。你们主人呢?”
问的正是西格莱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那天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难道这家伙这么三分钟热度,这就把他给忘了?
闻言,两人相视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几秒后,她们达成了共识。
“……西格莱尔大人不太会在白天现身,”丽娜先开了口,声量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宣扬的秘密,“毕竟……”
随后她犹豫地看向雅丝,后者立即接过了话头,“……毕竟大人很忙,所以只会在晚上出来巡视。”
艾瑞尔大概猜到她们避开不说的是什么了——他毕竟是吸血鬼,尤其讨厌阳光,这时间指不定忙着在哪睡懒觉呢,自然不会在白天出现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艾瑞尔便道:“谢了,去忙吧。”
获得离开的允许,两人便飞速地快步离开,几乎眨眼片刻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仿佛脚底抹了油。
艾瑞尔缓缓走到门前,故意有些用力地合上了房门,让声音清晰的传到了走廊上。
而他开始在心里默数,一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一直到第三十秒,他猛地拉开了门。
而走廊上仍旧空无一人。
他又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证实了的确没有任何人藏在附近,四周安静得很。
艾瑞尔挑了挑眉,不敢相信机会来得这么轻而易举。他曾设想过西格莱尔或许最少会让一两人来监视自己,然而对方却是根本毫不设防。
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被轻视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一阵恼火。但很快他便转换了心态,冷笑一声。
呵,无所谓。既然逃跑的机会来得如此轻而易举,他更不能让它轻易溜走了。
他侧头,目光穿过房间,落在了那两扇窗户上。
——他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当一只小狼狗,被圈养在吸血鬼的金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