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亮了来人的脸。
艾瑞尔见过不少血族,可他必须承认,没有哪个比眼前的这位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张很难用言语精准描述的脸。并非因为它复杂,恰恰相反,它的好看是直白、张扬、毫不掩饰的,像是用最浓烈的颜料在画布上肆意泼洒出的杰作——但你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将它完全框住。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而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却又不显得刻意,反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随意。
那双眼睛最为引人注目——眼型狭长而上扬,眼角微微上挑,形成一种天生的风流姿态,慵懒却又极具吸引。
眼眸是幽绿色的,在那将熄未熄的火把光芒映照下,它像是洞穴深处会发光的宝石,幽幽地亮着,带着一种美而危险。
他脸上仍旧挂着初见时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可在此时此刻,艾瑞尔终于看出来了。
那是明确的,看着猎物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被挑起了兴趣的笑意。
艾瑞尔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游移到鼻梁,再从鼻梁滑落到嘴唇,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停留了一瞬又一瞬。
待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手指不自觉收紧。
可移开视线的下一秒,一股不甘心就涌了上来。
凭什么他先移开眼?那不就像在示弱吗?
艾瑞尔咬了咬牙,又再次把目光拽了回去,直直地撞上了那双绿色的眼眸。
这次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挑衅。
在这种情况下,他更不能轻易露怯或低头,否则有失狼族骨子里的尊严。
然而对方并没有如他预想那般露出不悦或是威吓的神情。
他只是看着艾瑞尔这一整套移开视线又瞪回来的动作,蓦地笑出了声,仿佛被逗乐了。
“不错,恢复得挺好。”
他的声音比艾瑞尔想象的要低沉些,醇厚得像是陈年橡木桶里晃动的酒液,越听越咬耳。
但他的语气却不合时宜得,仿佛艾瑞尔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东西,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艾瑞尔实在不快。
“所以,”他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从三天昏迷中醒来的病人,“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而那血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遮住了手腕。他的步伐不急不徐,闲庭散步似的,一步步朝着艾瑞尔走来。
靴跟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响,沉稳而从容,没有一丝犹豫。
而艾瑞尔全程没有放松警惕。
他把一只手藏在身后,锁链的末端被他悄悄地攥在掌心里,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在一瞬间将锁链甩出去,链条的重量加上甩出的速度,足以击碎一个人的颅骨。
当然,对于血族来说,这无法给他们造成致命伤,但艾瑞尔必须在情况危急时,至少还能够拥有自保或拖延时间的手段。
他的手指在锁链上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三步。
两步。
一步。
那个血族走到了他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他蹲下的动作很自然随意,没有贵族那种端着的矜持,也不像市井乡民的那种大咧咧。他只是简单地蹲了下来,膝盖微微分开,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就这样和艾瑞尔视线齐平。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与他对视。
——太近了。
近得艾瑞尔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里的色彩——深邃的绿色,宛如身在森林之中那些密布交叠的树冠,繁杂得看不见尽头。
然后,对方开口了。
“做个交易,如何?”
艾瑞尔愣了一下,这句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做好了对方会对他施以酷刑的反击准备,甚至做好了对方什么都不说就直接动手的准备,但却没想到会听见“交易”这两个字。
一个血族和一个狼族,谈交易?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我和吸血鬼有什么交易可谈”这句话,却被对方截住了。
那个血族微微垂下视线,嘴角的笑意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他像是料中艾瑞尔的回答,于是接着说:
“别急着拒绝,”他说,声音不大,甚至可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这对你并不是坏事。”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艾瑞尔。
如果说刚才那双绿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那么此时,那些慵懒和随意就像是表面的那层薄冰,踩碎后便露出底下的东西——
寒意。
“何况,”他接着说,嘴唇翕动的幅度不大,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你似乎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呢。”
他的脸上明明还带着笑,仍是那副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
可在对视的那一瞬,艾瑞尔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颈,如同一把薄而利的刃。
那是种无形却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这一刻,他的原始本能无比清晰地向他发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这个男人很危险。
艾瑞尔咬了咬牙,牙齿在口腔里磨出了一丝酸涩的声音,攥着锁链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几乎要发出咯吱的声响。
而那血族显然非常享受捕捉艾瑞尔所有的变化,就像在读着一本很有趣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品味。
他单手托腮,看起来闲散而毫无防备,“那么,你想从这里出去吗?”
艾瑞尔不明所以。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他竖起一根拇指,指尖朝向上方,“去到上边的空间活动。”
“条件是——”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制造一种悬念,又像在给艾瑞尔留出足够的时间去咀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未得到我的允许,你无法离开我的领地。”
不过一瞬,艾瑞尔便捕捉到了重点。
“……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然而怒火却在其中酝酿。
这不过就是从一个地牢换到一个更大的地牢,本质上有何不同?
那血族显然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区别在于,待遇可比一般牢狱好多了。”
艾瑞尔沉默一阵,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心情在他的脸上交替着。
这吸血鬼该不是脑子有洞吧?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的表情,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放心,”他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却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楚,“我对你很有兴趣,暂时还不会杀了你。”
「暂时」。
意味着并非“不会杀了你”,而是“暂时不会”,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没了兴趣。
他看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面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某样东西所引起的兴致,那感觉就像是——一只抓到了老鼠的猫。
他不急着吃,也不急着杀,而是把那只老鼠放在爪子底下拨弄着,看着它挣扎、逃窜、试图反抗,然后在它以为自己有机会跑掉的时候,又轻轻松松地把它按回来。
这是一个猫和老鼠的游戏,完全为前者的乐趣而诞生的娱乐。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艾瑞尔的头顶上,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随即又被一股更大的怒火烧得滚烫。
他忽然想通了。
为什么他没有在被抓到的第一时间被杀死或折磨;为什么还有侍女给他送解药和食物;这个吸血鬼不直接杀了他,而是蹲下来跟他谈什么“交易”。
不是因为出于仁慈或怜悯,仅仅只是因为——
“你这是把我当宠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被压到极致的怒火在里面翻涌着,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油,虽表面平静,但底下全是滚烫的气泡。
而那血族闻言,却双眉微微挑起,幅度不大,但恰好让那双狭长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那并非惊讶或被说中的窘迫,更像是一种被找到了恰当形容词的满意。
“对呢,”他没有否认,语气略显轻快,“可以这么说。”
艾瑞尔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已经顾不上有多好看,只气得想扑上去撕咬,把他那种傲慢无礼的态度通通撕碎!
正当他准备发火时,那血族却站起身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他蹲下去时一样自然,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突然加速,从始至终都悠闲至极。
“不必急着答复,”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艾瑞尔。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火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石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扭曲,“我会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你大可慢慢想。”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两声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仿佛想起了一件还未交代的小事。
“还有,不如省点力气。”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是一把刀。
他微微侧头,仿佛漫不经心,但目光却越过肩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艾瑞尔始终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以你目前的身体,对我可无法造成伤害。”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甚至可说是平静、客观的、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艾瑞尔一顿。
这家伙,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敏锐。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把手藏在身后,用身体的阴影遮住了锁链,甚至控制了呼吸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靠着墙在休息。
然而这看似随性的血族却是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
从走进这扇门起,他便已察觉艾瑞尔正攥着锁链等待着时机,随时都有可能暴起反抗。
可他还是在艾瑞尔面前蹲了下来,甚至把身体凑到了锁链的攻击范围内,将弱点暴露在了一个等待攻击他的敌人面前。
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便被看穿,艾瑞尔的后背蓦地渗出一层薄汗,将手中的铁链攥得更紧。
他并非没有察觉危险,而是根本不当回事。
那血族重新转回头,继续向门口走去,全然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直到铁门前,他又落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却在这间狭小的地牢里产生了奇妙的回响,像在深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撞上石壁又荡了回来。
“——西格莱尔·雷恩。”
“我的名字。”
铁门关上的瞬间,走道外的火把也彻底熄灭,四周如同浓稠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地牢内再次恢复黑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