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像沉在深海之底，在一点点地向上浮，沉重而伴随着窒息感。
五感渐渐回归，却麻木得仿佛不存在，直到逐渐清醒的意识挣扎着唤醒身体，记忆断裂的那个瞬间才猛地撞回脑海——
林间的混战、乌头草刺鼻的苦味、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还有那一头在火光中晃动的、浓烈得近乎灼眼的红发，以及——
那苍白的指尖，触及他额头时冰凉的触感。
艾瑞尔不自觉抬起手，指腹触上自己的眉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下，渗进了骨缝里，像根细针扎在那，拔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实在不愿再仔细回想。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身，手臂却在中途就软了下来，肘弯一折，整个人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冷石地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粗麻布，硌得他肩胛骨生疼，还不如草地舒服。
乌头草的毒素还影响着身体，又是刚醒来的缘故，四肢还有些使不上力，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而且，在抬起手的时候他便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铐上了。
他躺在那里深吸几口气，偏过头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的地牢，四壁是粗粝的灰石，缝隙里渗着潮气，摸上去大概会是一片冰凉黏腻。
没有窗，没有透气孔，空气沉闷得像是在棺材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铁门下方那道缝隙——极微弱的一线橘黄，大概是过道里燃着的火把，连这间牢房都快要照不亮了。
门是铁铸的，门闩在外面，他听到过道里偶尔传来的回音，判断这大概是城堡的地下部分，深埋在土层之下，就算他喊破了喉咙，声音也传不到地面上去。
显然，他估计是被那个红发的吸血鬼给抓来这里了。
理清现状后，就要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好打算了。
首先，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贵族的城堡之中，不知道地形如何、守卫又有多少，更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有何盘算。
而以他的现况来看，他的身体情况不乐观，身上也没有任何武器，恐怕无法仅凭一人的力量面对数量不明的敌人。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狼族和血族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比任何现存的王国都更古老的时代。他们皆有着很强的领地意识与不凡的能力，且都对彼此从不让步，因而爆发过数不清的冲突。
血族生性冷血残暴，且都自视甚高、装模作样，尤其喜爱猎杀人类，甚至还开发出不少恶趣味的酷刑来取乐，只要落入他们手中必无好下场。
人类亦是如此，更何况是被血族所厌恶的狼族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铁制的锁铐，试着挣了挣，锁链哗啦啦地响，但铁环纹丝不动。
以他现在的体力，想弄断这副锁铐简直痴人说梦。
他不知道那吸血鬼把他关在这里的目的为何，但不论对方有何盘算，他都必须先做好最坏的设想。
若对方想取他的性命，亦或是想以折磨他为乐，不论如何他都将誓死抵抗到底——宁死不屈。
他垂下眼，盯着手腕上粗重的镣铐，心跳慢慢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步伐轻而碎，鞋底磨着石板地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他立刻绷紧了脊背，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声音从远处传来，同时还伴随着谈话声。
“……你觉得，大人把这只小狼抓回来，是想做什么呢？”
是个年轻的女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但在这地下的密闭空间里，再低的嗓音也会贴着石壁传得很远。
“谁知道呢。”另一个声音同样压低着，“不过大人似乎不打算杀了他，毕竟还吩咐后厨准备食物呢。”
“而且也吩咐我们给他喂解毒的药草，看着都是些上好的药材，闻着味儿就知道不便宜。”
解毒的药草？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的确，他记得在失去意识前的，身体已被毒素侵害得十分严重，按理说他甚至可能醒不过来。
可如今虽四肢有些无力与眩晕感外，似乎再无其他问题了。他还以为是靠自己的身体硬扛过去的，原来……是有人在给他喂药吗？
“他躺了快有三天了吧？”侍女又说。
“差不多。这三天送来的食物全都原样端回去了，一口没动。他该不会就这样一睡不起了吧？”
“只是那些食物倒是可惜了，浪费了好多。”
他的胃不合时宜地抽搐了一下。三天没有进食，他的身体确实在发出抗议，但现在可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
“狼族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动静。”第二个侍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惑，“狼族不是最重视同伴的吗？一开始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为了救出同伴而袭击城堡呢。”
“难说。听说狼族这次因为乌头草栽了很大跟头，伤的可不少。短期内要恢复元气，恐怕不太现实，更别谈来救人了。”
艾瑞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最后看见的同伴们，每一个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甚至一个比一个糟。
而现在他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同伴们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到了。”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而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碰撞声。
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几乎是在铁门开始移动的那一瞬间，他一手攥住了铁链，压下了铁环碰撞的声响，一个翻身便躲在了门后。
门开了。
微弱的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两个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裙的侍女，一个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面包和一碗浓汤，另一个提着陶壶，大概是水或是药汤。
从面色与气息来看，她们仅仅只是人类。
来不及多想，他立即扑了出去。
而动作比预想得要慢，毒素还在拖累他的身体，但对付两个毫无防备的人类已经足够。
他一把抓住了端托盘的侍女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向自己，另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锁链的链条横过她的咽喉。
托盘摔在地上，面包滚落，浓汤泼了一地，陶碗碎成了几瓣。
“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三天没有喝水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但他还是尽力让它听起来平稳而有威慑力。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锁链贴着那侍女的颈侧，仿佛随时都能够勒断她的脖子。
他对着另一人道，“去把打开锁铐的钥匙找来。”
那个提着陶壶的侍女僵在原地，脸色煞白，陶壶从颤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褐色的药汤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他手臂上那道横在自己同伴喉咙前的锁链。
“快。”他又说了一遍，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否则我杀了她。”
被他钳制的那个侍女在他的手臂里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尖叫，甚至连哭都没有。他只是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像一片被风打落的叶子。
然而，那个提着陶壶的侍女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变了。不是变得更恐惧，而是变得……平静。
一种近乎于认命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她说：
“那你也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也在抖，但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不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给你找钥匙的。”
他眯起眼，手臂收紧了一点，被他钳制的侍女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我说真的，”那个侍女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下巴在发抖，但目光没有闪避，“要是把你放跑了，大人会杀了我们。”
“反正都是要死，那还不如死在这里。”
艾瑞尔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到了底线的绝望。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怕他杀了这个人质，更不怕艾瑞尔之后再杀了自己，因为她觉得不管怎样都是死路一条。
他钳制着的那个侍女也没有求饶，只是在他的手臂里安静地颤抖着，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空气凝固了一阵，时间仿佛停顿了片刻。
最终，艾瑞尔松开了手。
锁链铛啷一声垂落下去，被他钳制的侍女踉跄了一步，被她的同伴一把扶住。两个人抱在一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如果他动了手，那就是在滥杀无辜了。更何况就算杀了她们，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
艾瑞尔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双腿确实撑不住了，刚才的动作几乎是他所有的体力了。
两个侍女还抱在一起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
“……走吧，”他开口，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快走。”
侍女们没有动。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地上泼洒了一地的食物和碎陶片，再看了看靠在墙边、锁链垂落在地上的他。
艾瑞尔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到窸窣的衣料声，轻而碎的脚步声，在远离后却又再次跑近。
他睁开眼。
那个端托盘的侍女蹲下身，把散落的面包块捡回了托盘上。另一个侍女转身跑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端着新的陶碗，里面是重新盛好的浓汤。
“大人吩咐过，要是你醒了就要让你吃点东西。”
那个捡面包的侍女低着头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动作很利落，把托盘放在了他够得到的地方，“请……请吃吧。”
他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食物。
黑面包，粗粝的麦粒肉眼可见，外壳烤得焦硬。浓汤是用某种豆类和蔬菜熬的，没有肉，汤面上浮着几片干枯的香草叶。
不算丰盛，但对于地牢里的囚徒来说，已经算得上慷慨。
可他不想接。
胃在痉挛，喉咙干得冒火，但他不想在吸血鬼的地盘上吃吸血鬼赏赐的食物，就像条被施舍了剩饭的狗。
可那两个侍女还站在那里，瑟缩着，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反应，像是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明明怕得要死，却又因为主人的命令而不敢离开。
她们也是无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一块面包。
面包烤得足够软，他一口一口地咀嚼着，而浓汤是温的，豆子炖得软烂，咸味适中。
坦白的说，厨艺实在不错。
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
两个侍女明显松了口气，她们迅速收拾了托盘和空碗，转身就要走。
“等等。”
她们立即僵在原地。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只问出了一句话：
“所以……我会死吗？”
两个侍女同时愣住了。
她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几下，谁都没有说出话来。她们的眼神在飘移、在闪避、在彼此寻求答案，但谁也给不出答案。
毕竟她们终究也只是普通的侍女。
艾瑞尔从她们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那种愉快的笑，而是一种苦涩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他扯了扯嘴角，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谢了，食物很好吃。”
而后，他再次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那两个侍女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铁门被重新锁上，过道里的火光也变得更暗了些。
他靠在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在黑暗里，时间仿佛没有概念。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乌头草的余毒让他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像是有一团雾笼罩在思绪之上，怎么也驱不散。
可一阵脚步声却再次闯了进来。
不是之前侍女轻而碎的步伐，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稳，不急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于悠闲的节奏，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每一步都踏得不重不轻，悠然自得，却又有一种明确的方向感。
他知道要去哪里，而且毫不着急。
鞋跟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一下接着一下，像是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动声色地撑起身，手腕上的锁链被他悄悄地攥在手里，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甩出去，链条本就是一件钝器。
铁门外响起了钥匙的声音。
须臾，门开了。
暖色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扇形的光晕。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火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他眯起眼睛，试图在光线中辨认出来人的样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头红发。
在黯淡火光的映照下，那头红发依旧光彩夺目，仿佛在桶中沉淀百年的名酒，色调浓稠似血。
他认得这头红发。
正是那个在彻兰顿城堡阳台上出现的身影，以及在他乌头草毒素发作时，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
而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