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尔本不想回应，他现在累得跟全身瘫痪了一样。但那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就是不停，仿佛非常执意一定要他来应门。
艾瑞尔咬着牙在床上躺了几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下了床，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雅丝和丽娜。
两人本来脸上带着一种的庆幸表情，但在看见艾瑞尔那双几乎快要合成一条缝的眼睛时，那种庆幸瞬间变成了抱歉。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雅丝先开了口。
“那个……打扰了您的睡眠实在非常抱歉，”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心虚，“但是西格莱尔大人安排的裁缝师已经在衣帽间等着了。”
艾瑞尔靠在门框上，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然后又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良久，他最终只憋出来一个字：
“……啊？”
……
衣帽间和艾瑞尔的房间距离并不远。
他跟在雅丝和丽娜身后，沿着走廊拐了一个弯就到了。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有点飘，但至少眼睛能睁开了。
衣帽间的门是开着的。
走进去之后，艾瑞尔才发现这个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各种面料，颜色从深到浅排列着，像是一道被折叠起来的彩虹。另一边的桌上摆满了缝纫工具，房间正中间是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什么东西，被一块布盖着。
而房间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当艾瑞尔走进来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望向他。
那种被很多人同时注视的感觉让艾瑞尔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除了雅丝和丽娜之外，还有三四个他不认识的下人，以及一个……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长桌旁，衣着打扮和房间里其他人统一朴素低调的制服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颜色非常鲜艳的外套，橘红色和宝蓝色拼接在一起，上面还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还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但那些颜色搭在一起并不难看，甚至有些恰到好处的亮眼。
而他一看见艾瑞尔，眼睛就亮了。
“哎呀，快来快来，”他的声调比一般人要高一些，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等你好些时间了。”
他两步走到艾瑞尔面前，一把抓住艾瑞尔的手，把两只手都揣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度很高，甚至有点烫，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艾瑞尔本能地想把手指抽出来。
他向来不太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更别说被第一次见面的人握住手了。
“叫我桑尼就好。”桑尼笑着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的笑容很真诚，热情得有些过头，但并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只是艾瑞尔性格本就有些认生，被这么热情地对待，多少有些不自在。
所幸，桑尼很快放开了他的手。
“来，看看这些。”桑尼转身走到长桌前，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铺满了面料，目测至少有十几种，全都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质地和不同的厚度。
它们被一块一块地铺在桌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小型的布料展览。
“这些都是精心挑选的面料，”桑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对自己货品的自豪，“西格莱尔大人交代了，您尽管选自己喜欢的即可。”
艾瑞尔站在桌前，看着那些面料，一时间有些目不暇接。
他从来没有定制过衣服，毕竟价格可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于是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就有些过于正式了。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动作有些生涩地抚摸起了那些布料。
那些布料有的顺滑舒适；有的是稍微厚些，更保暖些；有的则是冰凉透气的，都各有各的特色。
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每摸一块就犹豫一下，以至于摸到最后一件面料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选哪个。
“……那个，”他抬起头看着桑尼，表情有些尴尬，“要不你替我选吧？”
桑尼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没事儿，包在我身上！”
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条细长的量尺，又招呼了其他几个下人来帮忙。
“来来来，都过来。”
三四个下人围了过来，站在艾瑞尔四周。桑尼拿着量尺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嘻嘻哈哈的热情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苛刻的专注。
“手抬起来。”他说。
艾瑞尔抬起手。
“再高一点。”
艾瑞尔又抬了一点。
“太高了，低一点。”
艾瑞尔低了一点。
“对，就这个高度，别动。”
桑尼把量尺绕在艾瑞尔的上臂上，眯着眼看了一眼数字，旁边的下人立即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然后桑尼又把量尺往下移，量了小臂，又量了手腕。量完手腕又回到肩膀，量了肩宽，又量了从肩到肘的长度。
艾瑞尔莫名有种自己被当成布偶来摆弄的感觉。
他身边围满了四五个人，臂围量完了又到小臂；小臂量完了又到肩宽；肩宽量完了又到腿围；腿围量完了又到小腿围……仿佛看不见尽头。
可艾瑞尔向来不习惯肢体接触，此时却被好几个人近身拨弄肢体那么久，让他真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了。
老实说，他没想到西格莱尔那天说的“得给你弄些新衣服了”，居然是认真的。
他本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话，艾瑞尔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可谁知西格莱尔还真请了一个裁缝师来给他做些新衣服。
他其实一开始就想拒绝。
他觉得衣服这种东西，随便找几件能穿的就行，他本身对衣服也没有什么要求，何必大费周章地特意请裁缝师来做？
但看见雅丝和丽娜那副为难的样子，他就知道，要是他拒绝了，她们两个也不好办。
于是他只好妥协了。
但被当成布偶摆弄了这么久，他是真的有些身心俱疲了。
“等一下，”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能不能先——”
话还没说完，身后却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手。
桑尼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那几个帮忙的下人瞬间收回了手，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向门口，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此起彼伏地开口。
“——西格莱尔大人。”
艾瑞尔也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西格莱尔正好跨过了门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领的白色衬衫，头发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一些，两手背在身后，姿态闲散得很，仿佛只是刚好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他一眼扫过整个室内，最后又落在了艾瑞尔身上，而后嘴角微微一勾。
现在可是大白天，光线从窗户直照进来，把整个衣帽间照得亮堂堂的。但艾瑞尔已经习惯了这家伙不怕太阳的事实，所以显得淡定多了。
“你还挺闲嘛。”艾瑞尔说。
他话里有话，潜意思就是：你给我整了这一出，自己倒是挺悠哉的呢。
而西格莱尔只笑不语。
他径直走到艾瑞尔身边，目光落在桑尼手里的量尺上。他伸出手，桑尼几乎毫无犹豫地把量尺递了过去，那速度快得像是在交接什么烫手的东西。
“量到了哪儿？”西格莱尔问。
桑尼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大人，目前还剩下胸围和腰围。”
西格莱尔点点头，手指在量尺上轻轻弹了一下。
“很好，剩下的由我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桑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从来没有见过付钱的人还要亲自上手量体围的——而且这种事情不都是交给下人来做的吗？
另外就是，他的完美主义在疯狂作祟。作为裁缝师，他本能地想把所有测量工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是最精准的。
但碍于在他眼前的可是这位主，于是他挣扎了片刻，求生欲最终还是战胜了完美主义。
“是。”他老老实实地退开了。
艾瑞尔一听这话，立即就要拒绝，“不用，他们来就——”
话没说完，西格莱尔早已绕到了他身后，近得就要贴上他。
他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但那条量尺已经从身后绕到了他的胸前，轻轻地箍住了他的身体。
“别乱动，”西格莱尔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近、很低，“很快就好了。”
艾瑞尔登时僵住了。
那声音离得太近了。他能感觉到西格莱尔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廓，那种微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气息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他的耳尖开始发热，热度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
……冷静，艾瑞尔，冷静。
他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咬都被咬过了，还怕被他近身吗？不就是量个体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西格莱尔手上的动作上。
那双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就在他眼前。西格莱尔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着凉意，握着那条细长的量尺，在他胸前慢慢收紧。
艾瑞尔今天穿的衣服很薄，只是一件单薄的里衣，因而量尺收紧的时候几乎就是贴着皮肤在摩擦，还时不时地擦过一些奇怪的地方。
每擦过一次，他就感觉脸上又热了一分。那种热度不是害羞，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咬着牙，拼命维持着脸上的淡定。
“吸气。”
西格莱尔的声音再次传来。
艾瑞尔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条量尺在他胸口慢慢收紧，贴着衣服摩挲了一圈。西格莱尔的手指捏着量尺的两端，微微调整着松紧度，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八十二。”
桑尼立即拿起手边的本子刷刷地记了下来。
艾瑞尔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是量好了。可还未等他完全放松，那条量尺又往下滑，落在了他的腰间。
他几乎又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次更糟。
因为腰围的位置，西格莱尔需要低头才能看清量尺上的数字。他把下巴抵在了艾瑞尔的肩膀上，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量尺的刻度上。
这个姿势实在太近了。
艾瑞尔几乎只要一侧头，就会碰到西格莱尔的脸。他能感觉到西格莱尔的呼吸——那种微凉的、平稳的、节奏分明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颈侧。
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根本控制不住。而他相信西格莱尔也听见了，因为那个距离，对于听觉同样极好的血族来说根本无可藏匿。
果然，他清楚地听见西格莱尔轻轻笑了一声。
而腰间的量尺在慢慢收紧，艾瑞尔觉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每一秒都过得非常慢，慢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随时就要撑不住了。
“别紧张，”西格莱尔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就快好了。”
艾瑞尔仿佛再也受不了似的闭上了眼，紧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似的。
然后，终于——
“六十。”
量尺被抽走了，肩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艾瑞尔睁开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了，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西格莱尔随手将量尺搁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艾瑞尔。他的嘴角带着那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过是在量体围，怎么搞得像如临大敌。”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艾瑞尔剜了他一眼，但在他如今这副涨红的脸上看来根本毫无威慑力。
可在视线对上他的脸后，西格莱尔却顿了下。
“你看起来昨晚睡得不太好呢，”他说，目光在艾瑞尔略显疲态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得更深了，“怎么，睡不惯自己的床了？”
……被说中了。
艾瑞尔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就这么张着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又只能闭上了。那样子看着有点滑稽。
而西格莱尔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侧过头来招呼了一声。
“这里已经完事了。走吧，去休息。”
艾瑞尔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要不要跟上。
房间里还有好几个人。桑尼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本子，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艾瑞尔和西格莱尔之间来回扫。而那几个下人也偷偷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的、想看出点什么又不敢明着看的意思。
那些目光对他来说实在有点火辣辣的，让他总忍不住反复想起刚刚的每一个细节，只觉得脸就像被火烧了似的。
于是他迟疑了几秒，还是选择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