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尔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果盘，一手往嘴里投食。
水果切成了大小刚好一口的块状，堆在瓷盘里，叉子插在旁边。但他更习惯用手捏着吃，汁水沾在指尖上，他舔了舔，又去拿下一块。
他百无聊赖地将目光投向正在处理桌上信件的西格莱尔。
——看来贵族也挺忙的。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信函和文书。他拿着鹅毛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然后继续写。
艾瑞尔咬了一口苹果，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又跑到西格莱尔的房间里来了？
……哦对了，是果盘。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装满水果的盘子，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被这盘水果忽悠来的。
那时出了衣帽间后，他本想随便走走，但西格莱尔却对他说了句“房里有切好的水果”，艾瑞尔一听，就这么鬼迷心窍地跟着他了。
毕竟有吃的，他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但现在想想，他不就像个被零食牵着鼻子走的小狗吗？
一听见给吃的就跟着走了，简直毫无骨气。
艾瑞尔越想越不得劲，嘴里的水果忽然就不香了。他皱着眉头又咬了一口果肉，嚼得很用力，像在跟谁赌气。
正当他越想越郁闷时，西格莱尔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还想着要离开这里吗？”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放在那些书信上，鹅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艾瑞尔侧头看向他，毫不犹豫地答：“当然了。”
虽然以目前来说，他知道西格莱尔对他没有恶意，但谁能保证未来也会如此？更何况，身为狼族，他本就不该待在吸血鬼的领地里。
西格莱尔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
“那么离开后，你能去哪儿？”
艾瑞尔立即接话：“当然是回——”
他顿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他本想说“回狼族”，但内心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词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但西格莱尔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回狼族吗？”
他放下了笔，撑着额头，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了艾瑞尔的视线。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眼里罕见的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他似乎是在认真地说这件事，难得的正经。
“狼族又发动了袭击，”他说，语调平稳，不咸不淡，像是在讲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这次是坐落在北方的贵族城堡遇袭。”
艾瑞尔的手指在果盘边缘停住了。
西格莱尔继续说，语气没有变化：“而自你被血族捕获至今，狼族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其实艾瑞尔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从被抓到这里来到现在，狼族不仅没有尝试救他出去，反而很快调转了方向，去袭击了另一座城堡。他的死活，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
这在狼族中其实说不通。
谁都知道狼族非常重视同族情怀,对于他们来说，族人就等同于家人。如果有同族被敌人抓走，不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们都必定会将对方救出来。这是狼族的规矩，也是他们的信条。
可对于艾瑞尔，他们毫无表示。
就好像他们从未把他当做一份子。
艾瑞尔垂下视线，看着怀里果盘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也没那么好吃了。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只是抗拒去想。
从被困在这里的第一天起，他想的都是如何靠自己脱困、逃出去，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同族来救自己。因为他心底深处知道——他并不被归纳在“家人”或“族人”之中。
直到现在，西格莱尔直白地指出了这件事，他才不得不去直面。
他抿了抿唇。
“……无所谓，”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反正……我能靠自己逃出去。”
他想装作不在乎，可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没有信服力。
西格莱尔只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信件。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鹅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艾瑞尔转回头，继续吃着果盘里还剩一半的水果，吃得心不在焉。
他重复地往嘴里塞着果实，果肉还是甜的，但那种甜仿佛忽然变得很浅，愈发毫无滋味。
直到他伸手再往果盘里捞的时候，指尖触及了空荡荡的盘底。
他低头一看，果盘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空了。
他再侧头看向书桌的方向——西格莱尔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椅子空着，桌上的信件还摊开着，鹅毛笔搁在笔架上，墨水瓶的盖子没有盖。
卧室又再次只剩他一人了。
艾瑞尔轻叹了口气。他把空了的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本意只是想沉淀一下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住了他。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但这次，却陷入了梦境里。
……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在那些年长者的口中得知，他的父亲是狼族，但母亲却是人类。
两人一见钟情，父亲甚至为了母亲离开狼群，违背了种族的天性。而母亲在生下他后却好景不长，先天带有心脏缺陷的她在睡梦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始终无法从悲痛走出的父亲，在夜里偷偷将未满一岁的他留给狼族后，便来到埋葬妻子的地方自尽。
而狼族念在他过去曾立下不少功劳，才愿意将艾瑞尔抚养长大。
可随着成长，随着逐渐懂事，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天空一片灰蒙蒙，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和稀疏的树林。
一群孩子聚在一块空地上，仔细一看，他们都有着狼耳与狼尾的特征，正是一群幼狼。而此时，他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喊着叫着，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只见有两人被他们围在中心，其中一个男孩比其他孩子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胳膊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堵小墙。而另一个男孩倒在泥地里，身形瘦小，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也沾满了泥巴——正是年幼时的艾瑞尔。
反复被掀翻在地的他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伤口溢出了血，还与沙土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巴，低垂的脑袋看不出表情。
这是他们狼族最喜欢的游戏之一——摔跤。这个游戏很简单，也很粗暴，只要其中一方把对手掀翻在地，那就算他赢。
而这是小艾瑞对上的第三个对手，也是他被摔在地上的第三次。
“噗……又输了，你好弱呀艾瑞尔！”大块头男孩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旁边另一个男孩跟着起哄：“他身子板也太薄了，根本就赢不了我们嘛。”
围观的孩子们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刺耳得像一群小乌鸦在嘎嘎乱叫。
“唉，我就说过他很弱吧，都撑不过三个回合呢。”
“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啦，毕竟他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人群中有人替他说完了那个词。
“小杂种！”
“对对，小杂种哈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他们笑成一团，有的拍手，有的跺脚，完全把艾瑞尔当成了乐子。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扎得很深。
而小艾瑞只维持着沉默，默默忍受着那些难听的笑声，撑在泥地上的手心却在逐渐收紧。
直到不远处传来了大人的呵斥声。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责备的意味。他边走边说，声音很大，压过了孩子们的哄笑声：“我说过不要总把这个字眼挂在嘴边，你们是半点儿也没听进去！”
那些幼狼见势不好，纷纷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几秒钟的工夫，空地上就只剩下小艾瑞尔一个人了。
而那男人低头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满身的沙土和擦伤上，停了两秒。
随后，他只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这其实在意料之中，艾瑞尔早已习惯了。毕竟被嘲笑、被欺负、被无视，这都是他从记事起就经历的日常。
只因为他是“杂种”，因为他身上流着人类的血，因为他的身体条件比其他人差，而狼族更喜欢强者而不是弱者。所以，他就必须忍受这些。
……可是，即使这些事情经历得多了，也习惯了，却并不代表他不会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