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类似的情况发生过不少次了,但每次被发现、对上视线的时候,艾瑞尔还是会感觉到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似的。
艾瑞尔不免感到奇怪,他明明藏得很好,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可西格莱尔就是有办法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就连刚才那两个血族都没有察觉到他,可西格莱尔甚至没有回头看,就那么自然地、笃定地、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直接锁定了他的位置。
简直就像是把一只眼睛留在了艾瑞尔身上似的,无论他在哪都能够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但既然被发现了,他也只能老实认栽了。
艾瑞尔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走下了楼梯。
老实说,当身处宴厅里时,和从楼上往下看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站在地面上,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个宴厅有多大。从地板到穹顶,最少得有十个成年男性的身高加起来那么高,石柱粗得两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穹顶上绘着暗色调的壁画,画的是些什么艾瑞尔看不太清,但整体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的感觉。
宴厅里的下人们正在陆陆续续地散去。有的端着空酒杯,有的收拾着长桌上的容器,动作很快,但井井有条。大概是西格莱尔下了命令,没过多一会儿,偌大的宴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艾瑞尔走到西格莱尔身边,而他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散得很。
艾瑞尔本想开门见山地问来龙去脉,但西格莱尔抢先开了口。
“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走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宴厅大门走去。
艾瑞尔大概猜到了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于是也不问,很快地跟了上去。
……
西格莱尔对城堡的路线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他带着艾瑞尔绕了几条小路,穿过几道窄门,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一个艾瑞尔并不陌生的地方。
塔楼。
准确地说,是塔楼下面的地牢。
艾瑞尔站在入口处,本能地有些抗拒。
他可一点也不想走进那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的地方,完全不想回忆起待在那里一周的时光。
但为了解答困惑,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西格莱尔走了下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冷,那种熟悉的霉味也越来越浓。墙上的火把烧得不旺,光线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艾瑞尔听见了一些声音。
有人在说话。还有水声,像是有人在冲洗什么东西。
西格莱尔没有停,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艾瑞尔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到了最里面。
那里有一间牢房。
牢房的一面是铁栏杆,从外面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内部。铁栏杆看起来很结实,每根都有艾瑞尔的手腕那么粗,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
艾瑞尔站在铁栏杆外面,往里面看。
牢房里站着几个人。三个下人,还有一个——
他愣住了。
有一个人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受了很重的伤。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顶有一对狼耳,身后还有一条狼尾——和他一样的深棕色。
艾瑞尔的瞳孔缩了一下,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见到了同类。
但下一秒,他就看出来了。
那对狼耳的弧度不太对,有点僵硬,没有真正的狼耳那种自然的、会微微转动的灵活。尾巴也是,垂在地上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那里,而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但若不细看根本不会留意到。
下人们正在用水冲洗那个人身上的血迹。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地面流进排水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几个人发现了西格莱尔和艾瑞尔的到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毕恭毕敬地弯腰。
“西格莱尔大人。”
然后他们的目光偷偷地瞟向艾瑞尔,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怕惹麻烦上身。
西格莱尔点了点头,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手头工作。
下人们应了一声,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那人身上的血迹被一点点冲掉。艾瑞尔看见那人伸手到头顶,取下了那对狼耳,然后又从身后解下了尾巴——全都是假的。
但却做得非常逼真。毛发、颜色、形状,都和艾瑞尔非常接近,尤其是那个人的发色和身形,深棕色的头发,偏瘦的体型,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在戴上那对狼耳之后,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简直就像是他的复制人。
艾瑞尔站在铁栏杆前,看着牢房里的一切,脑子里的信息一点一点地串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西格莱尔是用这些骗过了那两个吸血鬼。
他居然去做了一对假的狼耳和狼尾巴,找了一个人来扮演他,画上逼真的伤口,再泼上血,就是为了让那些血族以为他已经把艾瑞尔折磨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瑞尔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的西格莱尔。
他靠在走廊的石墙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怎么,”西格莱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感动了?”
艾瑞尔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想从那张笑脸里找出任何一丝线索或者破绽。
但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西格莱尔笑得很自然、很从容,就像他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为什么要做到这样?”艾瑞尔开口了,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低沉,“这对你并没有好处吧?”
西格莱尔一笑,那种笑不是平时的不正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微弯的嘴角,还有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
“是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可是冒着欺族的风险救了你一命呢。”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
“不如想想该怎么报答我?”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艾瑞尔的脖颈上。
那只手是冰冷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贴上皮肤的时候让艾瑞尔打了个激灵。西格莱尔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那对牙印——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上次留下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语气莫名显得有些暧昧。
“……如果是用这个报恩的话,”他的拇指又在那对牙印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会欣然接受的。”
即使只是轻轻擦过那处咬痕,艾瑞尔还是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那两个小点蔓延开来,顺着脖子往脸上爬。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一把拍开了西格莱尔的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神色有些不自然,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但他咬紧了牙关,强装淡定。
“……你想得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西格莱尔收回被拍开的手,背到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开个玩笑。”他说。
然后他越过艾瑞尔,往来时的路走。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声音从走廊前方传回来。
“——如果真想答谢我的话,”他说,没有回头,“这段时间就先别想着逃了。毕竟,要是你被外边那群血族抓住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是吧?”
他的背影渐渐走远,被走廊里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艾瑞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直到最后一丝衣角的轮廓也看不到了,才收回视线。
这家伙,还是没有给他一个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倒是很巧妙地以打趣的方式避开了。
艾瑞尔转过身,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抱着手臂,盯着对面潮湿的墙壁发呆。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不论他怎么想,都认为西格莱尔这样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从他和那个叫杰拉夫的血族的谈话来看,显然,那些血族显然希望艾瑞尔被处理掉,或者至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而这也不难猜。
毕竟艾瑞尔之前凭一己之力干掉了不少血族侍卫,那些血族贵族自然把他视为了眼中钉,当然不能让他好活。既然他们把他交给了西格莱尔,大概都默认西格莱尔会按照他们的意思,把他折磨至死。
可西格莱尔不仅没有折磨他,反而想方设法地骗过了那些血族,让他们以为艾瑞尔已经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这要是被他那些同族发现了,他们不就会认定他是在包庇艾瑞尔吗?
艾瑞尔知道血族内部有很多条条框框的条约。像西格莱尔这样的做法,估计是会触犯“欺族”之类的规定,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艾瑞尔实在看不透那张笑脸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他叹了口气,从墙上直起身,也往来时的路走了。
……
那天晚上,艾瑞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雅丝和丽娜已经把他的房间收拾过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换的,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有淡淡的干花香味。一切都很妥帖,很舒服。
艾瑞尔躺在床上,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跟那块灰色的石砖大眼瞪小眼。
老实说,连睡了两天西格莱尔卧房的床,他忽然觉得有点睡不惯这张了。西格莱尔的床更大,被子更软,枕头的高度也刚好。这张床明明是他睡惯了的,但今天躺上去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太硬了,枕头也太低了,被子也不够暖。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掀下去,怎么都不舒服,不由心里一阵纳闷。
明明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可是睡惯了草地和树上的,怎么现在还挑起床来了?
此外,他的脖子上始终传来一种麻痒的感觉。
就是西格莱尔手指碰到过的那个位置。明明只是轻轻蹭了两下,但那片皮肤就像被烙了印似的,一直在发痒、发烫。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对牙印,用自己的温度压住了热意,才稍微好受一些。
但他又忍不住想起西格莱尔说的话。
“——如果是用这个报恩的话,我倒是乐意至极。”
那拇指摩挲牙印时的触感、压低的声音以及暧昧的语气。
他还是完全想不通。
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也认识不久,甚至还是种族敌对的宿敌,西格莱尔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冒着欺族的风险救他。
可他就是那么做了。
而且做得轻描淡写,好像不值一提。
他又想起西格莱尔触碰他脖子时的那种感觉——凉凉的指尖,轻轻的摩挲,还有那句话。
“如果是用这个报恩的话……”
艾瑞尔猛地从脑袋下拉起枕头,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用力地把枕头压在脸上,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闷闷的、挫败的叹息。
……真是有够烦人的!!
他在心里爆出无声呐喊,简直毫无办法。
他就这样折腾了半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都是西格莱尔的脸、西格莱尔的话、西格莱尔的手指……越想越烦,越烦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直到快天亮时,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才感觉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