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世道沧浪心,贫富纷扰凡世人。
彼握长矛此持盾,是非曲直几分真?
太皇太后曹氏与皇太后高氏,安居深宫,一向养尊处优。两位尊长对于少年天子赵顼素来甚是关注,时常会将皇后向氏传来身边,问长问短,叮咛嘱咐。向皇后本是赵顼身为颍王之时,明媒正娶的结发之妻。老少三代的皇家内助,长慈媳孝,当为历代之表。
这日的庆寿宫,可谓和乐融融,只听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声通禀,就见神采奕奕的赵顼阔步踏入殿中,贤淑静雅的皇后向氏,连忙起身而款款下拜:“臣妾见过官家。”赵顼对于这位长他三岁且相貌平平的皇后虽未盛宠,却多有敬重,他伸手扶起向氏,随即温和含笑:“皇后快起,不必多礼。”然后又向祖母和母亲分别施礼问安。看着皇上英姿年少,双鬓花白的曹氏满脸慈容笑貌:“官家,合家团聚,无需拘礼,快来祖母身边坐吧。”曹氏一边慈爱出言,一边伸手招唤。
素来孝顺的赵顼连忙近前落坐,皇后向氏随后亲手斟茶,处处显得礼敬有加:“官家日日操持国事,难得轻松,喝杯金露香茶,也好舒缓劳累。”接过茶杯的赵顼闻着缕缕茶香,略品一口而放在案上,自是忧叹声长:“诸多国事确实繁杂,尤其想到西夏谅祚的无端进犯,还有边州百姓遭受的旱涝灾患,朕的一点劳累,真是不足挂齿。”雍容渊静的高太后听完此言,不由亲和蔼然地开口慰勉:“官家远瞻天下,恩泽八方,老天虽然频降灾难,不是都被皇儿及时安抚了吗?人世无常,岂能不经天灾**?官家不必太过劳心伤神。”高太后出身高贵且又母凭子贵,她在宫廷内外的朝臣心中一直拥有尊崇地位。
静闻其言的赵顼听完以后轻轻点头:“母后说的是,艰辛之路,坎坷不平,唯有勇者可行,朕志在富国强兵,必定治理一个国运鼎盛之煌煌大宋。”曹氏听得忧怀万千,忽然话锋一转:“官家,按说妇道人家,本应谨遵祖训,不干政事,可官家是老身的心头肉,让我怎忍藏手于袖啊?”由衷敬孝的赵顼不禁关切相问:“皇祖母有何吩咐,孙儿自当照做。”曹氏面带忧色,却是语气平和:“老身听说,官家把那个误食鱼饵的王安石召来京城,打算委以重任?”心有所倚的赵顼却是坦然自信:“历朝历代,君王大治天下,怎可缺少经邦治国之才?有了王安石的倾心辅佐,孙儿必将完成凌云贯日的千秋大志。”说到兴国宏愿,赵顼所出之言,字字坚决果断。
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曹氏,见到天子赵顼年轻气盛,她那一颗守旧之心,唯恐大变乾坤,自相矛盾的妇人狭隘之见,使她似叹非叹而叹,皇太后高氏也是双眉深皱,显得似忧非忧而忧:“我等后宫闺闱,不敢妄言朝政是非,文武百官是奸是贤,官家定要分辨清楚,切莫将我大宋带入歧途啊!”赵顼一腔气势宏伟,可谓磅礴海内,他立刻开口安慰:“二老敬请放心,天下是朕的天下,朕定要留给子孙万民一个大好河山。”看到皇帝带着冲入云霄的青天浩气,仿佛誓必成志,但却因其年龄尚轻,让人唯恐他是心浮气盛!只有想到屹立朝中的元老重臣,曹氏高氏两位后宫懿主的保守之心,才会稍感安稳。
天子兴国有志,长者深怀忧虑,难于直言的曹氏既不鼓励也不打击,只是另起话题:“官家此后必然政事繁多,保重龙体才最是要紧,老身有个得心应手的婢女,派去官家身边听候使唤,才能让我把心放宽。”赵顼听后只觉多此一举,随后连忙推辞:“孙儿衣食住用,一切都好,既是大娘娘身边的得力宫婢,孙儿怎好夺人所爱?”善体人意的向皇后不禁笑语相劝:“官家,大娘娘对您如此珍爱,事无巨细都为官家着想,宫婢是轻,心意为重,官家怎可不领此情?”向皇后笑面生花,忙又双手奉上一杯香茶。
淡然一笑的赵顼心生无奈地出言推却:“大娘娘实在大可不必,朕的身边总是宫人成群,再添一个也是无事之人。”不容相拒的曹氏竟是慈容笑口地向外招手:“这个婢女,很是机灵,她能呆在官家身边,老身自会多一份心安。”不等赵顼答应,已然开口命令:“玉儿,从今以后侍奉官家,更要尽心尽力,不可事事都让老身惦记。”只听宫娥玉儿莺声回应:“奴婢谨遵懿旨,请大娘娘放心。”随即来至赵顼面前,飘身叩拜:“奴婢朱玉儿,叩见陛下,愿官家圣躬万福。”难以拒绝的赵顼黯然一叹地垂目望去,竟会不由自主地流露不被察觉的一丝惊喜,这不正是那名被他刮目相看的戏蝶少女吗?与此同时,竟有一抹怀柔之情,引得龙心怦动!
星落晨晓,蓝幕笼罩,京中官员披星戴月,纷纷聚于待漏院,按照品级列队静候,奔向宫中垂拱殿,赶赴早间朝会。
御史中丞吕诲刚进宫门,就见刑部侍郎丁讽,处于冥想之中,躬身前行。为老自重的吕诲此时方步从容,当即口出高声:“丁大人,刑狱关乎民命,一丝一毫皆会牵扯民生,丁大人执掌其间,终日勘断天下刑案,实在多有辛苦呀。”丁讽抬头相望,不禁满脸笑容而拱手回应:“中丞大人,下官为朝廷尽责,都是分内之事,为民做主,不敢叫苦。”吕诲昂首前行地随口相问:“如今四方承平,寰宇清宁,不知民间可有重大冤情?据说京县百姓多为家庭琐事击鼓争讼。”只见丁讽面露难色地叹息一声:“最近确实有两个案子,属官争执不下,以致无法定案,正要奏明皇上决断。”想到案中蹊跷,丁讽难免心生苦恼。
闻听以后,吕诲大惊似惑:“究竟是何疑难案件?居然想要惊动圣上?”丁讽连忙恭恭敬敬地诉说案情:“其中一个案子是,有一民妇顾大娘,登闻鼓院,状告颍川地界的一个药商霸占其兄家产,且告颍昌府许昌县的县丞官商相护,断案不清,因为此案涉嫌朝廷命官,所以刑部多议难决。”听完此案,大为不满,吕诲出身官贵,自是居临高位:“荒唐,平民告官乃是以下犯上,倘若天下百姓、四海平民,全都如此不知深浅、不分贵贱,那这朝廷命官,谁还敢当?”礼不下平民,刑不上大夫,正是这个固守旧制之臣的为官准则,入仕以来从未打破,所以听到贫民告官之事,心头猛然冒出了三丈怒火。
丁讽察言观色,急忙附和:“中丞大人所言极是,可是下官岂能独断专行?实在不敢善自做主。”吕诲随即开口责斥:“许昌县县丞贾贵乃是贤良子弟,文相公亲自推荐,又被英宗皇帝钦点,难道先帝之英明,不足以服众吗?刁民此风一开,今后目无贵贱,岂不天下大乱?泼妇撒泼居然也要禀告皇上,当真无比荒唐!哼,驳回无理诉讼。”丁讽闻言色变,连擦冷汗地从命而言:“驳回,驳回,早有先帝圣命,幸得大人提醒,下官愚钝,感激不尽,下官多谢中丞大人。”朝野官员对于镇压满朝的两班台谏,向来多有忌惮,尤其这位总领御史台的高品长官,不但长了铁嘴钢牙,当真就是力折百官的雄悍首谏。
一见丁讽及时顿悟,吕诲已然压下暴怒:“另一件是什么案子呀?”二人一前一后,前者昂扬挺胸,后者举止卑恭,都因自知职位高低,而显出声势各异,只听丁讽实情告知:“此案尤其难断,登州有女阿云,杀夫未遂自首,登州知州许遵为其减刑,从而引起上下非议,所以只能奏请皇上圣判。”吕诲怒目听完,已经气得胡须乱颤:“谋杀亲夫这种滔天大罪,登州知州许遵竟敢为其减刑?若以本官来看,这个杀夫之女应当处以极刑,不防向上奏明,正可借机整肃民间歪风。”丁讽不敢分辨是非,唯有笑脸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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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30案起争端,圣意明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