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世道沧浪心,贫富纷扰凡世人。
彼握长矛此持盾,是非曲直几分真?
金殿当中,鸣鞭肃静,百官入殿依次列立,班次齐备之后,天子登至御座临朝。阁门官立在玉阶之下,扬声高宣:“宰执升殿奏事。”两府循例,公事奏毕,事毕退回本班。阁门官再宣:“诸臣依次奏事。”其余官员上前禀奏。正常来讲,待到无人再奏,阁门官便会肃立宣称:“殿内无事、放班。”随后百官依照班次退离殿廷。但在此时,朝中片刻安静,位于中排的丁讽一见两制台谏暂无它事,随后出列奏请:“启禀皇上,刑部接到一案,久议未决,敬请陛下定夺。”赵顼神色端温地向下垂问:“所接何案?为何久议不决?”丁讽神随后向上奏明:“登州有女阿云,杀夫未遂自首,登州知州许遵为其减罪,此案递交刑部以后,刑部会审案情,几经商议认为,阿云杀夫,罪无可恕,理应判死,恳请陛下定罪惩处。”圣上闻言疑惑,此刻皱眉思索:“详实表明此案,使朕了解案情经过。”赵顼此时稳坐静听,百官也是鸦雀无声。
庄严大殿,气势威严,躬身在下的丁讽随后谨慎如实地垂首称是:“微臣遵旨。登州阿云端方貌美,家境贫寒,与其寡母相依为命,城中韦氏名阿大,家资富裕,面容丑陋,屡次前往求亲,均遭拒绝。阿云母亡,叔父做主将其许配韦阿大,阿大遂以女婿之名为其葬母,然后纳聘定婚,未行成婚之礼,韦阿大明知阿云服丧而默许受聘,屡次上门逼与成亲,见其不从,屡提葬母之事,阿云性情刚烈而不堪凌辱,遂乘韦阿大半夜醉酒,持柴刀杀之,致使韦阿大伤而未死。官府拿问之时,阿云自首认罪,登州知州许遵对其减刑,认为杀伤而自首,理应免其所因之罪,故与刑部矛盾对立,敬请陛下圣裁。”北宋设有登闻直诉之制,百姓若有冤屈可以击鼓递状,能使案情上达帝王,然则阿云一案,始发于草野乡间,经过州县审理以后,层层上报朝廷,最终奏达御前。
清楚案情以后,赵顼环视群臣而问:“众位爱卿以为,此案谁是谁非?”百官纷纷暗自思索:女子杀夫,原本属于恶逆重罪,但此案却也事出有因,不同寻常。正在群静无声,就听吕诲向上奏禀:“陛下,阿云纵使心有怨恨,然则二人已有夫妻名分,行凶杀夫,实属恶逆,即使冤大如天也不可害命杀夫,无论是何缘由,按律当死。”吕诲昂然上奏,这位前朝老臣,极端注重礼法名分,认为纳聘即有夫妇之义,图谋杀害准夫乃是违礼大逆,必须维护伦常秩序。
听到此言,不动声色的赵顼略思而问:“列位臣工,对此女子杀夫一案,可有不同主张?”就见翰林学士王安石出列奏请:“皇上,二人仅是纳聘,尚未成婚,不得比照杀夫恶逆定罪,女子即使行为过激,但却情有可愿,实在罪不至死,臣以为,许遵之见,比较妥当。”同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则另持己见地面圣奏言:“陛下,登州知州许遵,为此杀夫之女减刑,突破旧有判例,实为松动律法纲纪,阿云持刀杀夫,使人不寒而栗,足见此妇心狠手毒,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也不可为此罪大恶极之人网开一面,臣以为,刑部审案公正,阿云死有余辜。”司马光恪守礼法常,朝中遇事向来寸步不让。
此案本是民间纷争,却因法理之义递到君前决断,王安石究其原由,不觉此为恶极之患,并未拘于世俗成见:“富家子弟韦阿大,不顾女子守孝期间,对其悖逆意愿,并非光明磊落,从而酿此大祸,种下恶因导致如此恶果。阿云命运凄苦,本就无辜,遭此不幸,使人同情,不应承担全部罪责。”司马光却以其结果来评论此事:“谋杀亲夫,无道无德,乃是自造孽不可活。此等蔑礼凶犯蓄意杀人,已然埋下祸根,可谓悖逆人伦,却想凭借自首而侥幸脱罪,实属败坏礼法纲常,扰乱教化朝章,可见本性恶毒,死罪绝不可恕。”其意唯坚,侃侃而谈,司马光的铿锵有力之言响彻金殿。
案之隐情,令人动容,御前争议不休之时,慨然出列的三司使韩绛开口辩驳:“阿云因其身家贫贱,从而遭受恶难,才会陷入苦海,实乃被迫定亲,而且尚未成婚,二人并非夫妻,韦阿大明知阿云尚在母丧,仍然接纳这门违律婚约,本身不合礼法。难道人在违背意愿之时,逆来顺受才是有道有德吗?”此案于情于理,确实让人心中矛盾,正在争得难解难分,就听吕公著昂然出列而罪指阿云:“貌美困于贫,聘与富贵门。恶行应有问,最毒妇人心。”韩绛听完以后,直指韦阿大:“道义蒙污尘,多金怀不仁。是非仔细问,最恨负心人。”是非明明摆在面前,只叹从古至今,有些世人双眼,偏偏视而不辨。
满朝文武,耳听不同点评,皆对皇上察颜观望,赵顼一见临朝公然商议,竟然产生更大分歧,到底熟是熟非,天子此刻难断其理,只好暂时罢休庭议:“众卿不必争辩,阿云一时失足,韦阿大造孽在先,二者各有过失,为使民间少遗冤情,朕要多加思量,决定之后,再由刑部公证审定。”百官免言遵旨,只听阁门官高宣一句:“罢朝放班。”群臣心中各持己见,只等圣意公断。
世间你贫我富,难奈差距悬殊,就如同举世皆知的三纲五常,早就成了代代流传的默守规章。可在现实地位和道义伦常之间,公然发生冲突之时,乘机而起的争议浪潮却是此起彼伏,你高一尺,我高一丈,彼此争执且毫不相让。
常朝散后,天子用膳已毕,更换便服再赴崇政殿,还在想着朝堂百官各说各有理的论讼之争。正在独坐凝神,却听侍立在侧的宫女玉儿卑躬敬礼地移步近前:“官家请用茶。”赵顼却是心不在焉地随口出言:“茶能解愁吗?”玉儿一时语塞,连忙放下手中茶杯,轻声敬气地出语赔罪:“奴婢知错,敢问官家,为何发愁?”难理愁绪的赵顼不禁回神一叹:“常人十日一忧,朕是一日十愁,你倒说说,这杀夫之女该当何罪?”玉儿闻言大惊,随后略思而答:“奴婢以为,世间一切恶果,应该全都事出有因,不该杀夫之前,定有不该发生之事。”此等民生百态,使得天子愁绪难排:“遭受欺辱就要举刀杀夫,如今罪行铸成,可谓败坏民风。乘人之危的此等男子,虽然不是正人君子,可这女子也实在下手狠毒,行事如此莽撞恶劣,难道不是自己造孽吗?”难评是非的赵顼一语说完,对于世道人心不由发出无奈感叹!
天子陷入了国法和情理的两难之间,玉儿芳姿温婉,不禁迂回而谈:“奴婢抖胆,敢问官家,百姓每日必然穿衣吃饭,衣食相比,熟轻熟重?”此言令人惑然生疑,赵顼似乎未解其意:“衣衫既可避体又可保暖,粮食充饥饱腹才能延续生命,这两者之间,自然不分轻重。”就见玉儿笑含嫣然,随后和悦而言:“百姓不可或缺之物,更应思索起始来源。官家试想,女子养蚕织布,世人才能身上有衣,男子种地耕田,世人才能腹中有食。就如官家刚刚所说,衣食本来不分轻重,可男子和女子同样立世做人,却又为何要分男尊女卑呢?”此中曲直,恍然方知,赵顼听此步步引导的巧妙之论,随后竟是不动声色地肃然责问:“如此说来,你是认为,朕这一国之君,是在亏待天下女子,且又故意庇护天下男子吗?”紧随其后,竟是横眉怒目:“是也不是?”玉儿生怕言多语失,不禁连声请罪:“奴婢绝无此意,恳请官家恕罪。”却见赵顼怫然作色之间,居然抬手拍案,致使茶杯乱颤,茶水渐湿御案。
触怒龙颜,惊恐难安,玉儿花容失色而满怀忐忑,连忙后退几步,当即跪落在地而声息颤栗:“奴婢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息怒。”却见赵顼离开御案,面沉似水地迈步上前,他伸手托起玉儿的俏脸桃腮,看那一对杏核美目,泪光楚楚,一副彷徨之态,分外惹人怜爱。对此梨花一枝春带雨,不言不语的赵顼瞠目直视地弯腰临近,在那樱桃饱满的红唇上面,亲了响亮一口,随即挺身立起地爽朗大笑:“谁让你这般出其不意,朕也要还给你一个始料未及。”明眸皓齿的玉儿原本诚惶诚恐,此刻更加难控魂惊,一双粉面芙蓉霎时飞满霞红,她措愕如痴地跪在原地,情窦初开的少女娇羞,跃然脸上而含怯藏柔。
世道伦常,心有主张,赵顼已然匆匆返回书案龙椅,他真心衡量地手提御笔:“朕现在就下旨刑部,王安石言之有理,被迫承聘的杀夫之女,确实处境艰难又情有可原,理应减刑免死。”一国之君关心民间疾苦,赵顼体察人心而暗生感悟,只要抛开贫贱富贵及男尊女卑,自会还给百姓公道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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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30案起争端,圣意明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