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流沙风中埋,炎凉之外世百态。
浊世飘零寄沧海,俗浪惊骇志清白。
咄咄怪事,倍感离奇,顾大娘哭罢多时,竟又擦干泪眼,她贤紧抓住河湾,趴在脸上瞧了又瞧,看了又看,越发目光震撼,随即连声感叹:“像,真像,跟我那哥哥是有那么几分相像。”可是转念一想,她又陡声叫嚷:“天下容貌相似的人,古来就有,你到底是哪里来的?竟敢骗到老娘头上?你年纪这么小,就敢胡说八道,我非要拉你见官不可。”顾大娘双手拉扯,更让河湾手足无措:“我没有骗人,我来京城就是要找姑姑。”对此少女寻亲,顾大娘连声又问:“你家还有谁人?父母在哪?爷爷叫啥?”河湾不停啼哭而全盘托出:“父母亲人已经过逝,所以我来京城寻找姑姑,我的爷爷姓陈……。”没等听完,顾大娘又是一声高叫:“你姓陈,你爹姓陈,谁不知你爷爷也姓陈,你这小丫头,你定是骗我?”说着便要伸手去拧河湾的耳朵。
躲闪不及的河湾只能狼狈出言:“我爷爷姓陈名谦字百川,曾在乡里书堂教书,后来转行为医,邻家唤他陈医痴。”顾大娘听此姓名,已是不得不信,她慢慢松手竟又逼近质问:“你爷爷可曾留下什么话吗?”异常紧张的河湾攥紧衣袖而缓缓摇头:“我不曾见过爷爷,只是我爹说过,年幼之时,曾与妹妹景慈,一起背过爷爷诗文,其中一首烂熟于心,永不会忘。”河湾随后开口吟诵,以此诗文为证:“地广天高万物博,月悬日照尘埃多。”紧续其言,顺接相传,就听顾大娘毫不含糊地脱口而出:“千秋万代纷扰过,后世笑观前世浊!”一时声落泪落,让人慨叹良多,上苍求得天作合,海底寻针终有果。
人世之间,一向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沧海当中寻一粟,竟是得来全不废功夫,这次意外而仓促的相遇,成为难以至信的一个惊奇!顾大娘面对血骨亲缘,不禁泪流满面地失声呼喊:“孩子,陈景初那真是我实实在在的亲哥哥,我就是你要找的姑姑景慈,我顾大娘就是你要找的姑姑陈景慈呀。”看着血脉连亲的自家姑姑,误打误撞的河湾终于拔出了无端纠缠的这场横生事故,想那倍复成倍的思亲之情和孤苦伶仃的艰难寻找,河湾的未断双泪,竟又落如连珠,她与顾大娘相拥相扶,全都失声痛哭。
黎民百姓,浮云苍生!一无所长的顾大娘是个拥有两亩薄田的庄户贫农,她栖身于汴梁城内的东南墙根,临近陈州门内侧的一个偏僻陋巷,此处靠近惠民河的漕运码头,是个脚夫、苦力和小商小贩的杂居之地,深巷偶有犬吠,土屋连片密集,生计艰难的顾大娘就住在最深最窄的一个荒芜破败之所。
推开一扇朽木柴门,走进两间风雨飘摇的茅草小庐,进入昏暗的房中,四壁凛凛透风,却突然传来了口齿不清的一声哀鸣:“娘,娘呀,你,怎么才,才回来呀?我饿,我饿呀。”顾大娘紧走几步,扶起靠在角落且又黑又瘦的跛足儿子,此时安耐不住地连声相告:“柱子,你妹妹找咱娘俩来了,是我娘家哥哥的闺女,她可是你实打实的妹妹啊。”说话之间,伸手从破皮烂袄的怀中掏出河湾吃剩且狠踩一脚的半块炊饼。
见食眼开的柱子夺过冰凉的干粮,边啃边嚼且边咽边笑,又结结巴巴地张口叫好:“好吃,好,好吃,妹妹好,有妹妹真好,不,不挨饿了。”河湾举目看向表兄,一时无语呆愣,只见他淡眉毛,眼睛小,下巴长,鼻头糟,口不灵,舌不巧,身形又瘦又小,一块破布围成一件衣袍,长得真比路旁野草,还要干枯毛躁,柱子把半个炊饼,三口两吃完,随即口齿不清看向顾大娘央求而言:“娘,娘啊,我没吃饱啊,我还饿,我还想吃啊。”生于桃源且长在田园的河湾自幼在父亲的庇护之下,秉承医药传家,一段纯真童年,一直诗书相伴,过得欢趣无限,对于苦涩人间和世事多艰,还从未领教到如此地部的河湾,眼见亲人身陷苦难,满怀不忍而心头震颤,河湾眼迷泪雾,再次夺眶而出。
受惯贫寒,人穷志短,顾大娘早被横行世间的炎凉凄冷,磋磨得苟且成性,面对突来相认的娘家侄女,满心以为此后将要饱食终日,她便带着凄恻之伤,开始回忆往常:“你奶奶带着姑姑离开爷爷时,你爹还没有你现在大呢,我们娘俩四处奔波几年,姑姑也就长大成人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当真不易,还好认识了顾家三郞,对我还算有情有义。顾家除了城郭之外的几亩薄田,还有这两间土坯草房做个安身之处,所以姑姑早就跟了顾家姓,谁人知道我姓字名谁,更加无人得知我原本闺名叫做景慈呀。这些年来,想想你奶奶,嫁进陈家受穷,离开陈家受罪,除了攒下一身病痛,到死也没求得富贵。后来,你姑夫参军入武,姑姑一人在家,上面侍候着婆婆,下面照顾着儿子,姑姑年轻的时候有心气,想着苦干实干,怎么还不赚上一顿饱饭?”世道艰难,挣扎多年,眼看家徒四壁,仍然一贫如洗:“从前少女天真,哪知日子磨人,为了柴米油盐,从早到晚拼命活着,依旧还是难逃穷贱。谁知生活竟是这个面貌?我是好福没享着,好罪没少遭,就盼柱子他爹,我那三郎早日回来做我的依靠,可谁能成想,你这姑夫却因攻打西夏而死在了战场,官府只给少量抚恤,我们娘俩依旧艰难度日。前些年我给老家捎过信儿,不报忧只报喜,姑姑那时真有心气啊,只盼扬眉吐气,娘家婆家我都给争一口气,从没像现在这样豁得出去。可生活偏偏就是越过越惨,姑姑就算穷死饿死在外面,也不能揣着奶奶没能实现的遗憾,带着柱子这个拖累半残,跑到老家去和亲人张嘴要饭啊。”世事无常,历经炎凉,顾大娘此时涕泪流淌,满心满眼都是前景无望。
几经探寻,寻得亲人,河湾已是心有寄托、情有着落,只愿携手母子二人一同摆脱生活苦涩:“我爹在时,最盼兄妹团聚,家中有宅有地,起码不缺衣食啊。”顾大娘多年承受困苦辛酸,顿时听得泪流满面:“孩子啊,姑姑只要一天三顿馒头吃饱到老,就是给我一座金山银山我都不要,我是活到老盼到老,这种梦里过上的好日子,盼到今朝终于要来到啊。”听到顾大娘的风雨历程如此痛彻,河湾更显不屈不折:“姑姑,我这还有几两银子,全都留给你和哥哥,姑姑放心,我年纪虽小,却有手有脚,等你跟我回到颍川老家,我以后采药制药,还能行医诊病,只要青山还在,必然有水有柴,我必定会让你和哥哥苦尽甘来。”实心实意的河湾一片真诚,几乎倾囊相赠,顾大娘满怀期许而万分欣喜,面对这个天赐地赏的亲侄女,只盼重归故里,从此丰衣足食。
心向往之的顾大娘对于远方家乡,充满美好幻想,总是问短问长,河湾小小年纪,怎知深过万丈的人心俗世,在她眼里心里,家好院好山好水好,就连花鸟草药,一切无所不好,岂知顾大娘的内心衡量,却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姑侄两个说得也好,听得也好,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你晓非我晓,此好非彼好。越想越美的顾大娘一边流着自卑自怜的泪,一边流着跳出苦海的泪,想到富足饱暖凭空而来,当真让人无限期待,已然逐渐甩开悲哀!
竭尽渴望,极力畅想,顾大娘接连几日,迫切寻求的就是衣食不愁,老来无忧,她的身体虽还处于土屋茅庐当中,但那沸腾之心已经开始享受饱暖虚荣。顾大娘每晚躺在虫吃鼠咬的两块床板,却似乎置身锦绣云端,做梦之时,仿佛看到越来越高的青砖瓦院,她舒舒服服的住在里面,绝对不缺吃穿……。这天一早,顾大娘喝着比往日多加了几叶的苦涩干菜汤,却是举止夸张,似乎这碗佳肴美味,口口让她无限回味。
餐饭过后,顾大娘又精心打扮而仔细整理着身上的绵絮麻袄,尽量使自己的身形比往常出众,随后她便喜上眉梢而摇头晃脑地出了朽木柴门,神采焕发地迎向天寒风冷,顺着羊肠小道,伸脖张望而跷着双脚。终于,飞驰而来的一辆马车果然停在眼前,就见河湾掀开车帘,向她笑口招唤:“姑姑,快上马车。”顾大娘已然心急火燎,不免乐开心花地拍手叫好,她只想摆脱这所破败不堪的简陋屋檐,驶向梦寐以求的富裕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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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6回归故里,如坠海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