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流沙风中埋,炎凉之外世百态。
浊世飘零寄沧海,俗浪惊骇志清白。
半世潦倒穷困,最盼一朝翻身,顾大娘此时人虽清醒,一颗幻想之心强行留在梦境,她目光贪婪地绕着马车转了一圈,这才连登带拽地向上爬攀,顾大娘不顾车夫的冷漠眼神,得意忘形地傲然坐稳,刚要扬声催喊驾车,却忽见冤家对头馒头婆子双肩担篮,累得满头大汗。积怨已深的顾大娘借着乘坐马车的居高临下之势,鼓起八面威风:“哟,老天长眼,我也时来运转,娘家侄女打算把我接到颍昌府去享福,可怜你这馒头婆子难逃穷贱,只能窝在泥坑苦渡晚年了吧?”耳听夸大之言,馒头婆子惊诧之间,看到难得一见的马车居然在这土街陋巷当中罕见出现,耀武扬威的顾大娘竟会赫然坐在中间,她平日里的嚣张气焰顿时减少一半。
抬头擦汗的馒头婆子心中气恼,表面则是皮笑肉不笑:“哎哟,这世上可真是无奇不有,你这老半婆也能吃穿不愁?人家有福之人那是鸿福如流,就不知你是否有福消受?没准你一头栽入烂泥坑,一脚踩进无底洞呢。”顾大娘却是神气活现地自夸自赞:“人不都是三穷三富过到老吗?这命中注定的福气,来的又突然又及时。我娘家行医治病,做得可是正经营生,你以后要是走过路过,我怎么也得赏你一口水喝。”馒头婆子表里不一,随后违心出语:“你我是多少年的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姐妹,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姐姐我有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做出的馒头炊饼你可真没少尝,你就说说香不香?咱们老姐老妹有难相互帮,有福一起享。主要是姐姐那一斗大米,你说还没还,一拖几年,你在享福之前,可千千万万不能忘还呀。”馒头婆子本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带着向人乞讨的口气。
穷困泪两行,得志便猖狂,稳坐在上的顾大娘干脆利索而声势昂扬:“我还,我一定还,没准我一高兴,还你一斗半呢,当然还,准能还。”说话之间,甩手放下车帘,不免阴阳怪气地自语而言:“那还还啥了。”随即扬扬得意而窃窃自喜:“一回颍川安顿好,接走柱子就拉倒。”人间俗套,过于深奥,不谙世事的河湾看到姑姑这副粗俗嘴脸,心中豪情傲骨一时黯淡羞惭,只能相顾无言。邻里多年的妇女二人都在日复一日的斗嘴怄气当中积攒重怨,各自怀恨心间,可谓你有苦难,我乐得旁观,我有喜讯,你气冲霄汉。看着载人而去的马车扬灰撅土地呼啸而过,馒头婆子狠狠掸去落在身上的尘埃,不禁嫉从中来:“她想不愁吃和穿,没准住的是牲口圈?老天可真是不长眼,要说这鸡犬升天,就在眨眼之间。”馒头婆子气得恶口诅咒,随后又猛啐两口,才挑担而走。
心存善愿,达成心愿,河湾坐着一路畅通的马车归去来兮之后,不想眼中尽是不堪入目,只见昔日朝气蓬勃的山水小宅,此时环抱枯藤老树,四周满是残垣断木,且被凌冰积雪半埋半露,更有寒鸦阵阵哀鸣,且又伴着呼嚎冬风……!河湾望向苍茫天空,看着无尽冷清,仿佛听到千沟万壑的回悲之声。心也煎熬,魂也萧萧,怅然疑惑的河湾迎风伫立而沉默不语之时,哆哆嗦嗦的顾大娘已然急得捶胸顿足,连忙出言催促:“还不走啊,在这鬼声鬼气的鬼地方,呆着干啥呀?”随后猛然推了河湾一把,说话已然结结巴巴:“小河湾,你说话啊,你莫不是找不到自己的家啊?”河湾惊措之间,满脸浑惑茫然,只觉风云渺渺,青雪飘飘,随后木然挪动双脚,步步皆似踩入泥沼。
田园荒芜,行人指路,河湾欲寻究竟,终于找到了今非昔比的周家门庭。随着周府家仆鄙夷不屑的引导在前,灰衣土布的姑侄二人走进朱门高墙的宽敞大院,顾大娘环顾四周,已然喜上眉头:“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大的院儿,简直比我梦里看见的还要好。”直到踏入内院前堂,顾大娘更是目放眩光,她眼露贪婪地东张西望,口中时常啧啧赞赏。可是身影戚戚的河湾却一脸陌生地立于人前,她带着满腔疑问,当真不知所云,看着零罗绸缎的周家父子,和他们身旁扶佐的天香佳人,可谓对面相逢不相识。
高坐在上的周云山,此时盱目蔑视地提高声势:“你这个不孝之女,你给你爹守孝未满一年,要走你就一去别还啊,可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哪还有脸重游故地呀?”坐在一旁的云山妻已然改头换面,返老还童的一身打扮,早就不比从前,她立刻起身去给周云山揉腰垂背,且又轻声轻气地满口劝慰:“乡下丫头,不懂世理,员外还不赶她出去,免得脏了我的屋子脏了我的地。”天真弱小,难料今朝,河湾已是蒙头蒙脑:“你真是那个周伯伯吗……?”忽见周云山火速怒起,口出狂言厉语:“山野之人,投奔无门,敢在老夫面前胡乱攀亲。早年之前,我不过就是落脚陈家学了几天医药医理,时至今日,我还供着你爹牌位,你哪有资格重提旧事?”背信弃义,天经地义,面对无依无靠的孤弱少女,周云山扬眉吐气又大出恶气,一字一句全都带着欺人有理。
恍然觉醒,难承其重,河湾处于落魄境地,唯有满目凄迷:“我爹在世之时,你时常说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居然判若两人,你到底哪时是真?哪时是假?”虚辞浮夸,空口白话,人若满眼银钱且富有万贯,随之高涨的体面尊严似乎格外不可侵犯,周云山当场气得浑身乱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难道不知自己穷贱卑下?你有什么委屈?莫非你敢跟我生气?真是岂有此理?凭你还敢跟我生气,凭你还敢心存怨气,竟敢跟我生气,你当真就是忘恩负义。你一身穷气,你只能受气,可你小小年纪,不懂人事你还不懂人语,你居然还敢发起脾气,敢跟堂堂员外心生怨气?所谓生气,多么奢侈,莫说是你,就是在这颍昌府里,谁敢在我面前随便生气?你也不去寻思寻思,生气,怒气,火气,脾气,我想要拿你出气,那是员外我瞧得起你,你就得规规矩矩又老老实实地给我立正受气。真没想到,员外我看得起你,你却不识抬举,简直就是没有天理,今天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给你气受你就得受着,我若看得起你就得捧着,我任意撒泼你得惯着,我对你的恩情你得念着。在我面前你就得低声下气,凭你还敢跟我生气?简直就是本末倒置,呸,这样不懂为人处世,生气生出来的严重代价你可承担不起。”今时不同往日,周云山带着十足贵气,眼中万分鄙夷,简直就是不可一世。
张显财力,句句嫌弃,忽见周青松拍案怒起而伸手点指:“你这走投无路的一个冤家,自己签字画押,卖了宅子,拿了银子,还敢带人过来倒打一耙,我周家有钱有势更有本事,我用钱能把你给摞起来。”因为过于了解,知道如何拿捏,尤其贫富之差,心里早把各自地位分出高低上下,周青松继续裂嘴龇牙,满口皆是扁人大话:“我们周家一片善心,对你早已仁至义尽,原本我可怜你无处安身,想要留你在家做个低三下四之人,可你本身穷苦伶仃,居然敢对我爹不恭不敬,别看这么大的颍昌府,我必定让你没有安身之处。”今昔相违,面目全非,河湾以为寻亲归来,一切都能从头再来,不想竟会面临无妄之灾,当真都在意料之外,河湾唯有泪眼蒙蒙地哽咽称声:“不义之财如粪土,良知以外莫贪图……。”河湾孤苦无依,只能饮泪哭泣。
自身弱小,无力自保,遭受祸患难逃,必被欺压侵扰,听到此言的周青松突然青筋暴跳而异常恼躁:“你个没处要饭的野丫头,你给我竖耳听好,我爹周员外如今在这颍川地界那是妙手神医,我们老周家医术祖传也是满城皆知,理应享受盛名盛誉,你休想到处传播你那分文不值的胡言乱语。想必是,你这乡野之女,无衣无食,还在惦记和我幼时相识,盼着我能对你有情有意,呸,凭你,就连给我当妾做婢你都不配。”因为知根知底,更加欺人有理,原本性格懦弱的周青松,尤其得到权利的装点,心性转变竟在一瞬之间。
阴谋铸成,坐享虚荣,只恨得逞之人如此有恃无恐,求诉无门的河湾只有泪落难控:“你明明知道,祖上家规不许陈家女儿当妾做婢,我绝对不会那么没有出息,我只问你,为何要拆毁我的山水小宅?你把我爹的牌位还给我。”却见周青松的新婚娇妻彩凤,眼见落魄之穷,满含轻蔑地冷笑一声:“无家可归的流□□,缺爹少娘的没处去,不想当妾做婢,就是妄想正妻之位,我呸,也不看我允不允许,哼,谁想把她留在家里当奴做婢,就是跟我整个娘家过不去。”彩凤挥手点指,轻薄鄙视,腰如柔柳断续摆,带着不可一世猖狂态。
周青松顿时谄笑成堆,奴颜媚色地轻声安慰:“娘子别急,娘子莫气,穷贱卑微,撵走就是。”见此阵势的顾大娘最怕心愿破碎而美梦成灰,她顿时张牙舞爪地厉声嚎叫:“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缺德东西,既想伤天害理,又想不被人高高捧起,老娘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和你们一争到底,大不了对簿公堂。”稳坐在上的彩凤不由尖笑一声:“就怕你这一条贱命,根本无足轻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以怨报德,埋下恶果,周家人等听此穷人叫嚣,全都各显狂傲,发出阵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