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财，三分气若在，古今中外求万载。
贵、贱、哀，孤草空徘徊，天涯何处落尘埃？
八碗四碟，见人下菜，衣装面前，区别对待。这个馒头婆子头上发髻倒是梳得整齐，身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粗衣，长得体态微胖，面色发黄，总是嘴角一歪，眼白朝上，满脸皆是俗世挣扎的粗陋沧桑。得逞以后的馒头婆子欺人有理而更加得意，茫然无措的河湾不会与人争执，刚想默默离去，却又忐忑回身而顺口寻问：“我还有个事想问问，我姑姑姓陈，名叫景慈，你见过我姑姑吗？”就见馒头婆子抬起俗目、斜睁白眼，昂扬轻蔑地打量着粗衣土布的河湾，随即撇嘴笑叹：“你是不是傻呀？”耳听口出不善，河湾蒙头蒙脑地摇头出言：“我不傻。”又听馒头婆子连声嘲笑：“我看你就是实打实的一个大傻瓜，我说小丫头，你就是跑折了腿儿，磨破了嘴儿，也别想找到你想找的人，除非你能在大海底下捞着一颗绣花针。”馒头婆子双手比划地尖声笑骂：“走开，走开，真是个傻子，像个木头一样站这不动，把我红火的生意搅得冷冷清清。”遭受无故责骂，河湾眼含泪花，委屈难言的漂泊少女只能愣怔无语地转身离去。
晌午日光，暖意洋洋，看似触手可及，却是遥不可及。手捧炊饼的河湾只能暗自鼓舞且增强信心，一见陌生行人，便会抢步上前打听询问，奈何天大地大，河湾每走一步皆是过路繁华。举目漫漫，并未走远，河湾忽听身后传来混乱嘈杂的当街叫骂，处于围观聚众的哄闹声中，就听扯开嗓门的两个妇女满嘴吞污吐垢，全都骂不绝口。
众口嚣嚣，七吵八叫，略略张望的河湾耳听心知，其中一人正是刚刚那位馒头婆子，就听她不管不顾地尖声吼叫，把个行人稀少的土街吵得分外热闹：“你这不知羞耻的顾大娘，就是个过街老鼠的贼婆娘，你东偷西摸，东拐西骗，跟你那个傻了巴讥的瘸腿儿子满街要饭，看着老娘的羊肉馒头又香又甜，我压花的炊饼热乎松软，你嘴里口水就算流到脚面，也只能心热嘴馋你干瞪眼。”另一个被称为顾大娘的妇女也是伸直脖子地跳脚大骂：“不过就是站在街头卖馒头，你还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呀，老娘我不吃馒头我光吃肉，你却吃苦受罪也熬不到头，我看你还不如一条丧家狗。你那汉子就是一个自家逞能的窝里皇帝，怂包软蛋他没有囊气，只靠你这街头摆摊的老半婆子，他坐吃等死还得吆三喝四。”恶言恶语响彻街头，过路行人全都听得难掩笑口。
口舌之快，放肆宣泄，馒头婆子随后张牙舞爪地翘脚大骂：“升米恩，斗米仇，我那一片好心是真不该有。你这生在狗窝的顾大娘，没长良心的贼婆娘，你一天净喝西北风，你还敢人前耍威风，前年你从我这借走的一斗大米现在就还我，敢在老娘我这白吃白喝，我非要把你骂到狗血淋头，让你子孙后代全都别想出头。”各不认输，互揭短处，区区两泼妇，越穷越不服。
今日午后，阳光刺目，就见那个顾大娘穿着敝旧粗布，补丁缝满襟袖，碎发松散朝后，满身穷相毕露，尤其是她叉腰一站，豁出脸面，浑身上下的这副打扮，更是人人得见，布裙短窄，裤边损坏，发髻斜歪，消瘦苍白，妥妥一副尖酸刻薄的泼辣神态。迎风傲立的顾大娘此时一身伤疤被人当众揭开又牢抓在手，她立刻金蝉脱壳而转身就走：“还，当然还，我派个财神明天还，天底下的各路神仙都由我差遣，你孝敬我那一斗大米，我压根就没看上眼。”吃人嘴短，舌头更短，听到对方的恶口咒骂还未停止，顾大娘带着无处可撒的满腹愤恨，拔腿就跑而冲出人群。
青筋绷起，面色涨赤，顾大娘急步紧走而掩面遮羞，谁知在这少有行人的狭窄弯巷，她一不小心竟会撞到了躲闪不及的河湾身上，可惜那还没吃完的半块炊饼，脱手而飞且坠入土堆。庸风俗浪，一激千丈，挑动残眉的顾大娘顿时扬头怒望，就见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柔弱少女，穿着一身宽松肥大的泛旧布衣，此刻步履游移而一脸迟疑。顾大娘见其身形偏瘦，但是模样看着还算清秀，眉如弯月，双瞳水润，鼻端匀称，含苞朱唇，再瞧她不施脂粉，颐靥窝深，双浓鬓角，密发垂腰，又见她肩头斜跨着绉绉巴巴的粗麻背包，一想她就正在面临无处落脚。
俗目圆睁的顾大娘一直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姑娘，看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懵懂不明，衣着穿戴没有一处看着出众且值得被人尊重，顾大娘越看越觉火往上冲，茫然无措的河湾更显惊慌呆愣，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接连扫视的顾大娘正值无处泄愤，顿时先声夺人，她瞪圆怒目而一声尖吼，看着白面炊饼还未凉透，顾大娘狠跺双脚便上前踩扁而连声诅咒，似乎报了宿怨深仇。在这偶有路人的一处街角，就见顾大娘就地跌倒而放声嚎啕：“哪里来的野丫头？你游游逛逛，横冲直撞，特意过来撞倒老娘呀。”河湾惊魂未定且难以自证，她一时忘了饥肠辘辘，也忘了痛惜那半块撞飞的炊饼，连忙上前将人扶起，随后结巴出语：“我没有撞你，是你撞到我身上的。”此言一出，还未站起的顾大娘就地堆坐，忙又叫骂辩驳：“人人都欺负我老半婆呀，就连这个小丫头片子也来算计我呀，老天睁睁眼吧，大地显显灵吧，坑我害我的人，全都没好报呀……。”横遭是非的河湾接连落难，好似迷途孤雁，她左劝右劝，可尽力撒泼的顾大娘却始终不见好转。
切切徘徊，万般难耐，举目无亲的河湾本就身形落魄，此刻声息怯弱：“我没有坑人，我也没有害人，我来京城是为了寻亲，我只想找到我的姑姑，我怎么可能坑人害人呢？”谁知连拍大腿的顾大娘竟是大嘴一张而死咬不放：“你东游西逛的到处乱晃，我看你就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坏心肠，你故意往我身上撞，我现在浑身都是伤，谁知你是来寻亲，你还是来坑人的呀……？”顾大娘叫嚷之间，一边放声痛哭，一边捶胸顿足。
青天白日之下的顾大娘如此刁钻古怪，真让有理难辨的河湾进退无奈，她不知人心如此叵测，且又招至莫名灾祸，独自经受委屈，唯有噎噎抽泣：“我没有害人，你错怪好人，我没撞你，也没骗你，我来京城找姑姑，我姑姑姓陈，名叫景慈，我只想找到姑姑啊。”少女心思单纯，哪知乖僻之人为图小利而别有用心，但却一直哭诉无门：“姑姑，景慈姑姑，你到底在哪里呀？我的姑姑姓陈，名叫景慈，我就是进京找我姑姑，谁知道我的姑姑在哪里啊？”无助少女怅然四望，满是彷徨迷茫。
一看眼前这个形单影只的小姑娘泪雨滴零，顾大娘反而哭得更凶：“找什么姑姑？谁知道谁是你的姑姑啊？这么大的京城，你别想找到你的姑姑？姓陈的人多了，名叫景慈，你到哪去找陈景慈呀，我还想找陈景初呢，什么？你说什么？姓陈，名叫景慈……？”哭闹喧叫，戛然而止，顾大娘抖然一震，转而恍惚沉闷，她满脸惊疑地凝目半晌，对于眼前少女愣愣端详：“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的姑姑，叫什么名字？”踉跄站起的顾大娘踌躇上间，紧抓河湾，一张土面苍容，流露出少之又少的为情所动。
不知缘故，何其无辜？河湾本就战战兢兢，已经哭得吐字不清：“我要找我姑姑，姑姑姓陈，名叫景慈。”少女的呜咽之言，伴随泪水连连，那种无所依靠，形同野草，真是经风历雨任飘摇。浑身发抖的顾大娘此时目光焦切，更是言词激烈：“你是谁？你从哪来的？你爹叫什么？你哭什么哭呀？你赶快说呀。”就听河湾缩缩后退地据实告之：“我爹姓陈，名为景初，我叫河湾，我从颍川乡下过来。”噎噎开口之时，河湾还在呜咽抽泣。举止犹疑，摒息静气，沉吟半晌的顾大娘突然泪落如雨，既而哭天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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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25京城寻亲，世道之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