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亚自从见了一面之后匆匆离开,已经有好几日没来,但每日的问候消息雷打不动。
艾知嘴上虽不问,却也明白一定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兰亚处理。
她就在坦康亚莉庄园与地下城居民一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说是劳作,其实是学习各类科技基础知识而后参与皇区军队后勤制作。
艾知本来也是要参与的,却被许云声赶去了一块空地。
望着黑黝黝的土壤,艾知不懂许云声什么意思。
“瞧瞧,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能种地的土?”许云声扬扬下巴。
艾知闻言,迅速蹲下身子检查。
手指捻了一小撮黑土放在掌心,艾知先是嗅了嗅,后用手指细细碾碎。发现土壤含沙量很少,还有些潮湿。
有一种专属于土壤的土腥味。
虽然不清楚土壤的化学元素含量,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确定是否适合农作物的种植。
但这一小块地的出现已足够让艾知兴奋。
看到艾知两眼总算冒点光,许云声不禁好笑。
“找到点土,就让你这么开心?干脆你以后安心种地好了。”
艾知近新时代的记忆并没有忘记,以前上大学时学的东西也还记在脑子里。
兰亚这片庄园虽然养着大片玫瑰,但地下埋的并不是土,而是贵族专门用来培育玫瑰的营养液。
艾知其实并不喜欢坦康亚莉庄园的玫瑰。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像极了她看过的身体上流淌在地上的血。
她想,如果她要是能培育出颜色浅一点,更鲜艳的玫瑰,兰亚和地下城百姓们看见了会不会也很高兴。
总是看见一种花,审美也会疲劳吧。
望着这一小块黑黝黝的土壤,困扰艾知多日的内心的噪音好像减轻了许多。
她好像听不见四周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分辨不清的声音了。
这让她心情很好,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许云声觉得艾知简直是个奇人。
搞点土回来竟然能让她这么开心。
能看到艾知笑,简直是罕见事。
许云声同艾知接触的这几年,这女人前一两年还不算呆板,逗一两句还能看见愠色。
后来她腿被他下令打断后,他就没见过艾知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
许云声下意识望了望艾知的腿。
脸色说不出来的难看——
这就被迟载好吃好喝伺候的结果,最后霸气出逃,还是这副质量一般还需要充电的义肢。
许云声冷哼一声,甩手而去,丢下艾知一个人。
艾知莫名其妙。
不知道许云声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变了脸,还以为这个人发酒疯。
不过新土的热情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得到兰亚的许可后,坦康亚莉庄园的玫瑰研究园就成了艾知的泥土科研基地。
不知不觉间,一个人在里头闷头钻研了好几天。
坦康亚莉庄园没有科研性能更高的检测仪器,艾知只能借助研究园的检测试纸确定土壤矿物质和化学元素的含量。
但一种试纸只能检测一种元素,艾知只好分门别类,一一检测,最后再分批次统计。
研究园的实验培养皿数量不够,艾知就耐心地将用过的培养皿消毒杀菌,再循环利用。
就这样循环往复,昼夜不歇。
艾知还没等检测结果算出来,却等来了许久未见的兰亚。
兰亚进研究园的那栋小房子时,艾知还在拿纸笔写写画画。
她仍然不习惯使用智能触屏笔,坚持用最简朴的记述方式。
好在庄园的图书室还有很多未用的纸和笔,眼下全都有了用武之地。
“还在研究呢,许云声说你在研究园都呆十天了。”
艾知闻声抬头,看见了兰亚。
长时间低头伏案,又没吃什么东西,猛地站起来,艾知两眼突然一黑,差点没站稳。
“小心。”兰亚扶住艾知,小心地将她搀到旁边椅子上坐着。
几秒工夫,艾知很快恢复好,眼前景象恢复如初,只是多了些许干涩。
但看见兰亚,觉得兰亚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相比较十天前见到的兰亚,现在的皇主瘦了一大圈,满眼疲态。
艾知皱眉:“你瘦了。”就算再忌讳,她也顾不得,艾知又问道,“皇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艾知的话,兰亚倒是笑了。
她勾勾嘴角。
“没有什么事啦,前几天感冒了,怕传染给你,就没来看你们。倒是你,废寝忘食十来天,肯定也没好好吃饭吧。”
“兰亚,别骗我,我不是孩子,好糊弄。”艾知的眼睛发冷,凝视着兰亚的眼睛竟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兰亚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艾知,失神半秒后,干笑两声。
“好了好了,不瞒你了。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不舒服——”兰亚看了看艾知的神色稍有缓和,才又继续道,“这几天迟载来皇区了。”
黑睫颤了两下,艾知的心错拍了一下。
少女捏紧衣角,面上仍是克制冷静。
“他怀疑你了?”
让出皇庭广场作为婚礼宣誓地是兰亚有意为之。
皇区不允许其他区带兵进入,许云声却能堂而皇之带着一批机械佣兵闯入。
自己送给艾知的新婚贺礼还是一条带义眼的腰链。
种种迹象怀疑上自己是必然。
迟载找自己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迟载竟然在药效过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皇区。
“怀疑就怀疑吧,你在这里很安全,他是不可能找到的。”兰亚轻描淡写道。
艾知心思细腻,又是经历两世的人,岂会不知道兰亚这是在避重就轻。
迟载一定做了什么让兰亚险些招架不住的事情。
或者不是迟载,是其他几个对皇区虎视眈眈的首辅大臣?
见艾知眼中怀疑还未消下去,兰亚先招架不住了。
她举起手,向艾知投降,语气听起来依旧不像很严重的样子。
“他的确没证据证明你离开背后有我的手笔。”
“不过……”兰亚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不过,有人追踪到了我们飞行器的飞行方向,发现我们前往了第一区。现在三四区联合起来发布声明,控诉皇主兰亚违背禁令收容新新人类,漠视法律条文,蔑视人伦道德。”
许云声走进来,接替了兰亚没说的事实。
艾知凝眉望向许云声。
许云声继续说:“第三区和第四区意图拉拢第二区,但第二区暂无任何表态。”
艾知撑着桌沿立刻站起来,握紧的拳头凸起青筋。
知道她心脏替换的只有少数几个人,但她想不通第三区和第四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但总归,还是她拖累了兰亚。
兰亚像是看出艾知心里所想,安慰道:“联合声明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找不到你的,自然也拿我没办法。”
“这几个区从始至终都心怀鬼胎,妄图推我下台,想要推翻皇区政策,自己当家作主。”
“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掀起他们的波涛。没有这件事,还会有无数其他事让他们挑刺,我都习惯了。”
艾知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换机械心脏的事情是迟载说的。”
兰亚倒吸一口凉气。
替换机械心脏是明令禁止的事情,没有身居高位的人会愿意承认这件事。
还是实力最强悍的五区之首的第二区的首辅大臣。
谁公然宣布这件事,等于自投罗网。
迟载那个人心思叵测,城府极深。
但绝不可能做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她不相信迟载能这么蠢。
而且第三区和第四区若是知道艾知的心脏是迟载的手笔,势必会先联合起来击垮第二区。
而非将矛头指向皇区。
“不,是他。”艾知笃定。
“怎么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兰亚甚至觉得艾知有些魔怔了。
“小爱你别担心他会找过来,迟载虽然来了皇区一趟,但只是日常首辅开会而已。而且我看他脸色也不太好,会一结束就——”
“他怎么了?”
艾知脱口而出,站起来着急询问,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意识到自己态度出格,艾知扶着桌沿又坐回座椅上,表情不是太好。
兰亚担忧地看了看艾知,知道她心里实际还是没放下他。
于是安慰道:“他只是脸色有点白,看上去没什么事,只是会一开完就回去了。”
艾知皱起的眉头始终没能平下去。
她用的剂量不多,能让他睡过去半天。
这半天足够她跟许云声逃离他的追踪。
他是生病了吗?
意识到自己还在想他,艾知的心又是一沉。
“自机械心脏被明令禁止不允许研制后,整个世界的局面暗自里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原生人类的代表,严禁替换心脏,另一派则打着新新人类的旗号喊着‘人类与科技永生’,拥立机械心脏,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不少。”
“而皇区是前一派。”
许云声两指一挑艾知剩余未用的黑土,学着艾知的样子用大拇指与另外两指捻搓土壤,慢慢悠悠道。
他玩够泥土之后,才抬头望向兰亚。
“阿知也许猜的没错,她那颗心可能就是迟载透露的。”
“虽然迟载装得人模狗样,像被瞒在鼓中,毫不知情。实际正是要借第三第四区的势,向收容阿知的皇区发出第一声试探,或者警告。”
现在换兰亚沉默了,二十一岁就登上皇主之位的女孩,现在已足够沉稳。
“如果我真应了,倒真中了他们的圈套。”兰亚冷哼一声,“小爱在我这里不假,若是我沉默,倒坐实我包庇的嫌疑。”
“所以皇主大人,你只能继续反对,坚持皇区自始自终的原则——禁止替换机械心脏。”
许云声又将视线投向艾知。
“你要是心疼他,就是你主动掉入他设计的圈套。”
“阿知,想被拴住还是想自由,注射剂的用量应该能帮你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