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艾知见过游医等人,跟他们一同吃过晚饭后,一个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
同中午那顿饭一样,还是没胃口,面对邀请,她出言拒绝了进食。
同地下城居民对食物接受良好相比,选择饮用营养剂的艾知倒显得格格不入。
但劫后重逢,大家都很开心。
并无人在意艾知饮食的变化。
他们絮絮叨叨,跟艾知说了不少事情。
比如怎么被第二区军方从地下城驱逐的,又是怎么遇到许云声的,最后怎么被兰亚皇主带到这边安居的……
事情很多,很密,但艾知都一一听着。
跟过来的地下城百姓不仅仅有艾知辖区的,大半都跟过来了。
还剩少数不知去了哪里。
乌泱泱一大堆人围着艾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艾知说这一路的遭遇。
最后全都统一感谢兰亚皇主,感谢许云声,感谢上天保佑艾知还平安。
艾知疑惑地仰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许云声,许云声只做了嘘声的手势。
好像地下城的居民们并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去向何方。
聊了许久,但大多时间都是居民们说,艾知听。
就这样,聊到月亮高升。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舍不得你们的阿知,但时间真不早了,你们的阿知才从敌方手中逃出来,就先放过她,让她去休息吧。”
许云声将艾知拽起,站在她身前,俨然一副代表发言人的姿态。
“有什么事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再聊都行。现在各回各的住处,忙完自己手中的活计,就可以休息了。”
众人四散。
艾知才跟着许云声从集众的地窖中走出去。
尽管时刻与兰亚保持着秘密通讯,事情都与地下城居民说的一一对应上。
太多信息充斥着艾知的大脑。
可艾知总觉得自己隐隐地漏掉什么讯息。
怎么也想不起来漏掉的究竟是哪一个。
思来想去头疼得厉害,于是决定上庄园城堡的天台吹吹夜晚的风。
一上去,发现许云声正躺靠在屋檐上。
艾知转身就想走。
“怎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
艾知又转过身。
“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许云声拍拍旁边的位置,“要不是心虚就搁这儿坐下。”
艾知到底没听许云声的话,选择搭靠在天台的大理石靠台上。
离他有两米的距离。
“啧。”许云声不以为意,稍微往艾知这边挪挪继续躺着,“看你晚上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下午没睡好?”
艾知的睡眠状况越来越差,下午把许云声从卧室赶走后,她睁着眼睛等到了机器用人喊她过去与地下城居民一块用餐。
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艾知选择跳过。
晚风轻轻吹拂着,整个庄园有一股草木和玫瑰夹杂的香气。
安静的氛围极大地安抚了原先混乱的心情。
艾知侧过身子,面朝许云声。
“许云声,谢谢你。”
月光很亮,照得人五官清晰可见。
许云声原先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他仰面看向高挂的明月。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游医他们。”
许云声嘴角一勾,立刻手撑头,看向艾知,表情玩味。
“大小姐,我好歹也是地下城一把手。保护他们难道就不是我的职责了吗?”
“我……并没有出什么力……全靠你和兰亚在做。”
许云声微眯眼睛:“大小姐,没有你,我可不认识什么兰亚皇主。”
见艾知没什么反应,许云声坐起来。
“你都孤身闯敌营,迷惑敌方主军了,还能没干什么?”
“你是觉得自己非得英勇就义,捐躯献身了,才算有作为?”
“大小姐,怎么之前我没感觉你这么悲情英雄主义啊?”
艾知:“……”
是,他说的对。
艾知总是喜欢将所有事情全部背在自己身上。
她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奋战,而忘记了她背后有团体。
“我只是个接应的,兰亚是提供临时庇护所的,而你是联结我们的枢纽。没有你传递消息,我们又怎么会那么顺利?”
风带着树梢和树叶,哗啦啦地响。
“说实话,我原先是没有那么多想法的。谁生谁死,对我来说都是个屁。”
“老子能在地下城混到一把手,就算没了地下城,我换个地方也能活得好好的。”
“阿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今晚上没发现大家伙对你格外热情高涨吗?因为他们都知道你始终没有放弃他们。”
“他们也知道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你要是想退票,趁早说,咱们该散趁早散。”
许云声跳下来,说罢就要走。
“不行!”艾知急忙拽住许云声的衣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地下城百姓好好的,就是这个而已。”
“那你今晚忧愁什么?”
艾知摇头,她的心很乱。
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充斥着她的脑子,在她的心里大喊大叫。
感觉有个声音在斥责她的无情,另个声音在劝她坚定点,旁边还有个声音在说她做的一切一切都是错误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没忧愁就行,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许云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走时还带着那股白酒香。
艾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呆立在原地几秒,随后也回了房间。
-
第二区首辅宫。
已经入夜,迟载睡不着,听见外面有风吹,又见外面月亮高照,便起身去了露台。
透明窗门自动开启,风悠悠吹进室内。
吹动得窗幔沙沙摆动。
寝殿内的吧台放着高度白葡萄酒,迟载为自己倒取一杯,饮了一口。
酒精浓烈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一切感官都变弱。
迟载单手撑在白玉围栏上,静静看着那轮明月,意识越来越清醒。
脑子里不断盘旋芝颂今日跟自己讲的那些话。
除去自己,艾知最常接触的人就是芝颂。
只是他没想到,艾知竟然把他们的过去说给了芝颂听。
“相爱的两个人最后不一定能走到一起。”
“人总是有许多无奈的。”
你不是不爱我,而是因为早就恢复了记忆而无法承受我带给你的伤痛。
对吗?
痛楚、酸涩、愤懑,全部堵在胸口,迟载又饮下一大口葡萄酒。
眼尾已经晕上微醺的浅粉,可那双寒如利剑的眸子分外清明。
酒只能沉溺妄图迷失的人,却不能熏醉一个向来有勃勃野心的人。
“我的宝贝,你就这么恨我吗?不惜抛下一切,也要再一次离开?”
“第一次找了琳达帮忙,第二次是阿言,第三次甚至不惜暗中勾结我的死敌。”迟载冷笑一声,自我嘲讽,“你本事越来越大了啊,艾知。”
“真以为能离开我吗?”
心脏处的针孔还有些肿胀,酒精的作用下,迟载的心跳比平时要快得多。
杯子冷藏后遇暖,杯壁沁出点点水珠。
修长的手指一下两下敲击着杯壁,模拟着心脏脉搏的跳动。
但这并不是他加速的心跳。
而是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后,设计出的适合艾知在贝器时代生存下来的机械心脏的频率。
当日的对话仍历历在目——
那颗独家定制的心脏的模型已出具形态。
阿琪洛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隔着玻璃防护罩,像品鉴稀罕珍宝似的端详了好久。
等得迟载几度不耐烦。
“这颗心到底还要多久能制好?”
“啧啧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阿琪洛撇撇嘴。
小拇指的长指甲划过玻璃防护罩,玻璃防护屏立刻展现心脏的内部构造。
“年轻人多点耐心不好吗?瞧瞧,这么好看的一颗心脏啊。我敢说这是我从业四十年做过的最棒的作品。”
迟载没说话,他还在计算时间。
艾知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不久,正是需要他陪护的时候。
现在是她午休时间,再过一个钟头,艾知就要醒了。
她醒来看不到他,她会害怕。
老狐狸阿琪洛岂能看不出迟载心里想什么。
那样一个比花儿还脆弱几分的娇娇人儿,雨打不得,太阳晒不得的。
因心脏不好,说话柔柔弱弱的,和你说句话,感觉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何况性命都得托付在这位第二区首辅大臣之子手上。
小眉头一皱,可不就得惹得这位公子哥牵肠挂肚嘛。
可惜啊,小姑娘是近新时代的人。
看那双眼睛就知道她注定跟迟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再爱又能怎样呢?
阶级,伦理均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今朝因换心脏而心怀感恩,但他夕一旦因利益,因阶级,因身份产生嫌隙,他们又会如何自处。
作为看客,活过半个世纪的阿琪洛悄悄在心中下了一盘赌局。
赌两个人的心。
不过嘛,人生在世,享乐最重要。
迟载这位公子哥有的是钱。
他收钱办事,又能促成一桩姻缘,虽结果不明,但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玩弄之心生起,阿琪洛自诩不是什么好人。
“我听说公子之前从未有过什么心上人,看公子这情形,这一位应该就是公子此生最爱之人。”
迟载看了阿琪洛一眼,不懂他想说什么。
阿琪洛咧嘴笑笑:“既然情定这位小姐,心脏还未最终制成。那何不多做些设计呢?”
“小姐不是咱们这个时代的人,难保日后不想回去。”
见迟载眉头有所松动,老狐狸知道迟载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了。
果然,人都是被**裹挟的生物。
“你是说要给艾知的心脏放定位器?”
嘿,好家伙,他还没想到这一层呢。
阿琪洛促狭一笑。
“公子对小姐一片痴心日月可鉴,上天入地刀山火海都敢闯。”
“小姐是上个时代的人,见识和认知难免受时代束缚,未必能接受得了我们现在的先进理念。”
“机械心脏一旦换成,便成永生之人,但其他人寿命却十分有限,小姐未必能接受的了这件事。”
迟载若有所思,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阿琪洛乘胜追击。
“公子爱慕小姐之心感天动地,也许以后会为了小姐也换上机械心脏。”
此时阿琪洛叹了一口气,十分惋惜道:“就怕我这老头子未必能挨到公子想换心脏的那一日咯。”
迟载警惕地审视阿琪洛这头老狐狸,脸色不是太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世人讴歌,也是我老头子活了半百最为称赞的妙语。”
将瞳色换成琥珀琉璃金的阿琪洛此刻更像一只鳄鱼。
静静等待湖面渔船上的人松懈下来,漏出戏水的胳膊,好趁其不备,一口咬下水中。
“公子也舍不得小姐一人留在这孤零零的世上吧?”
“只需一个小小的按键,小姐就彻底归属了公子您。不求同年同日生,但这个小小的按键能保证小姐何时生何时活。”
“这生生世世的恩爱鸳鸯不就是公子和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