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疮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第二年就会再长。
轻则只是红肿,瘙痒难耐,可严重的话不仅会裂口,还会溃烂,让人疼痛不堪,十分折磨人。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冬日生冻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只是手,脚趾,耳朵,甚至脸上都可能会生出冻疮。
林观鹤以前也长过,山上冬日冷,但他不睡觉的时候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从小就爱跟着窦春华往山里钻,没少挨冻,手脚都遭过殃。
一开始只是发红,有个硬块长在手指上,后面就会变紫,硬块也变得软塌塌,肿得跟芦菔差不多,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脚上更难受,痒不好挠,肿起来后脚趾变粗,还得硬挤进鞋里,有时候还会挤破皮流出脓水,然后一染一片,别提有多遭罪了。
不止他,他们兄妹几个都长过,反正小时候每年一到冬天,爹娘就会去李大夫那儿抓了药回来熬药汤,给他们泡手脚。
直到长大一些,才不怎么长了。
再后来,大概是身体好,加上冬日进山前都会先抹一层药油,往脚上裹上一层兽皮,倒没怎么生冻疮了。
许青叶两只手上现在能看见的,一共有三处鼓包。
“什么时候长的?”林观鹤有些懊恼,这些日子他们日夜都待在一块儿,自己竟没能察觉。
许青叶下意识把手抽走往身后藏,摇头,“要不是刚才烤火觉得痒,我也没发现。”
“脚上呢?”林观鹤嘴上问着,手已经脱上他的鞋了。
许青叶赶紧拦住他,“没有,脚上没长。”
不过林观鹤不放心,还是脱鞋检查了一番,确实没有。
许青叶见林观鹤脸色不好,不想他担心,安慰道:“我没事,我年年都长的,只要少烤火就不觉得痒了。”
许青叶已经习以为常了,往年冻疮比今年来得更早,冬天的水太冷了,等不到下雪,他的手就已经满手冻疮。
然后溃烂,长好,反反复复,已经许多年了。
所以他有一双并不好看的手。
林观鹤沉默一会儿后,突然起身出了灶房。
许青叶迟疑了下,到底没跟上去,只低头继续挠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观鹤回来得很快,一手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洗过的姜。水被他倒在了洗干净的空陶锅里,姜被他拍了两下也一块儿扔了进去。之后林观鹤又往陶锅里加了一勺水,还从灶台上装麻椒的碗里抓了一小把麻椒放进去。
放陶锅的灶孔没烧火,林观鹤直接把熬猪油的锅移开,换了陶锅放在上面。
许青叶猜到他是想把水烧热,伸手想添柴,被林观鹤喊住,“你别动。”
林观鹤添了柴进去,还不让许青叶正对着灶孔坐,只让他烤背。
“观鹤,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许青叶问的时候还在挠手,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真的痒,又或者二者皆有。
林观鹤蹲下,把他两只手抓住握在掌心,林观鹤的手刚碰过冷水,还有些凉,能止痒,叫许青叶没那么难受了。
林观鹤问他,“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许青叶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没跟你说过和纪家的事。”
林观鹤没问过他的过往,许青叶也没提过。
下山后骤然得知自己夫郎做过别人那么多年的童养夫郎,任谁都会不高兴的。
只是他们要赶路,要忙着给大家分东西,一直没什么时间单独相处,还没谈过这件事。
可这一关迟早要过的。
“你不喜欢他们吧,”林观鹤说得很肯定。
许青叶点头,“很讨厌。”
“既然是讨厌的人,那为什么要把他们挂在嘴边?”
这和许青叶想的不一样,脸上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茫然,“你…不介意吗?”
林观鹤突然抽出一只手,对着许青叶脑门弹一下,“介意什么,介意他把你卖给我吗?”
“虽然这样说不好,可如果不是姓纪的,我又怎么能娶到你,我就是心疼你。”
林观鹤声音有些低,“起初我以为你是孤哥儿,走投无路才肯自卖自身进山。但你进门那日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喜服,没带任何陪嫁,我便以为你是被爹娘卖进山的。”
“连爹娘都不要你,那你该多难过,”所以他不过问许青叶的过去,反正人进了门,就是他林家的人了,他爹娘就是许青叶的爹娘,旁的不要也罢。
直到这次下山,他才知道他的小夫郎竟被卖过两次,从好好的良籍变成了贱籍,又被人泼了一身脏污。
没人知道那日知晓许青叶的过往后,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也没人知道他对小夫郎的怜惜,心疼。
他恨自己是陵户,有太多掣肘。也恨纪家人不是陵户,叫他无法拳脚加身。
许青叶低头看手,眼睛有些涩,他眨了眨,没有眼泪出来。
可能是因为早就确认过,爹娘不要了这件事,许青叶也没那么难过了。
“我没说,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不要我……而且,纪家人说过,我不能生。”
他以前太瘦弱了,又太劳累,有人跟纪母嚼舌根,说他瞧着就不是好生养的。后头纪母带他去看了个大夫,那大夫看了他两眼,把完脉很肯定地说他身子亏空,往后都生不了。
回去的路上,许青叶挨了一路的骂。然后纪父和纪书文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没人说要请大夫帮他调理身子,也没说让他少干活。连后来纪书文要卖了他也有这个原因。,许青叶自己也信以为真。
初到林家,许青叶有太多恐惧,什么都怕,自然什么都不敢说。
“可李大夫说我能生,观鹤,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高兴吗?”
“我觉得我不会再被卖第三次了。”
许青叶没因为爹娘不要他的话落泪,倒因为欢喜红了眼。
“傻瓜,”林观鹤轻轻骂了声,告诉他,“他们卖你不是因为你不能生,只是因为坏。”
“我不卖你,是因为我好,还有,我喜欢你。”
从没人对许青叶说过这样的话,喜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重如千斤。
许青叶只觉得“轰”的一声,昨晚烧进铁锅里的火好像还烧到了他脸上,连手上的冻疮都像被火烤过,热得烫人。叫他既不知道是该别过脸,还是抽回手,慌张极了。
锅里的水烧沸了,水汽顶得锅盖直响,提示着他们身在何处。
“我…水开了,我去看看。”许青叶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想起身。
但没起动,林观鹤按住他的肩膀,“还得煮一会儿,给你泡手用的,这是李大夫教的法子。”
知道小夫郎害羞,林观鹤倒没再说什么羞人的话,只是告诉他,“我没生你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这儿就是你的家,不会有人赶你走,更不会有人卖你,青叶,什么时候都别怕,有我在。”
这话林观鹤说得格外认真,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说的,叫许青叶避无可避。
半晌,许青叶开口,“我信你的。”
因为他刚才以为林观鹤生气了,也没觉得怕。
现在事情说开,他好似又更安心了几分,就像是没了阻碍,往后日子都能平平坦坦的过一般。
许青叶望着林观鹤,想着,也许有一日,他也能大大方方的说:我也喜欢你。
陶锅里的水又沸了一会儿,林观鹤才端走倒进木盆里晾着,又把熬猪油的锅架回来,撤了两根柴火不让火太大。
但他都没让许青叶沾手,只等水凉一些后让他去泡手,“你这冻疮没破皮,往后早晚各泡一次,睡觉前再泡一次脚,直到好为止。”
吃过午饭,林观鹤就去林大夫那儿买了一罐擦冻疮的药油回来。
是用猪獾熬的油,添了药材进去,泡完热水涂上,这样好得快,还能预防长新冻疮。
家里其他人知道他长了冻疮,想让他好好养手,一点冷水不让他碰,连菜都不用切了,许青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掌勺,毕竟这事儿没他是真不行。
窦春华还用家里存下的皮子给他缝了一个套在手上的手衣,不干活儿的时候就戴着,一整天手都是暖的。
初雪过后,又接连下了两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许青叶的手养了半个多月,没再生新冻疮,原本长出来的几个也消了下去。
这让许青叶十分高兴,不痛不痒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清早,许青叶扒开米糠,揭开放在中间的陶罐盖子,一股清甜香瞬间从罐子里飘出,这是他前两日做的甜米酒。
罐子的米粒雪白,中间的小窝已经盛满了酒浆,筷子插进中间一转,整个米团都随之转动,边缘也全是酒浆,一看就是成了。
许青叶把林观鹤喊来,先盛了一勺酒浆给他尝味儿。
“有酒味儿,只是闻得到,但喝不太出来,很甜,还有股子清香。”
许青叶便把米团搅散混入酒浆,勺子再盛就和山下卖的甜米酒一般无二了。
“再尝尝。”
多了米粒,喝起来竟多了股清洌之感,入口柔,回味香,余韵绵长,林观鹤道:“要是放到夏天,滋味肯定更妙。”
“冬日咱们就吃酒酿圆子吧,正好前几日大哥把糯米都带去磨成了粉,我和些糯米粉搓成小圆子跟这甜米酒煮上一锅,既甜口又暖身。”
冻疮好了,许青叶也想做些好吃的香香嘴。
这吃食简单,糯米粉加水和成一团,搓成指甲盖大小,水开后直接下锅煮。这次下山买了红糖,许青叶切了一块儿进去增甜,等圆子煮得差不多了再放甜米酒,多放米少放酒浆,枸杞也可以放一些。
这还是往年的存货,今年没摘到。
圆子熟了后会浮起来,比下锅前大了一圈,米粒和枸杞被沸腾的甜汤带得上下翻滚,像在叫着让人快来吃它们。
“好甜好香啊,圆子也好吃,糯叽叽的。”林听鸢还故意用牙齿磨着圆子咬,享受那种咯叽咯叽黏牙的感觉。
林望鸮道:“吃着还很暖和,不仅身上暖,连肚里也是暖洋洋的。”他很喜欢,吃了一整碗圆子不说,还喝了两碗甜汤。
糯米产量不高,山上田地有限,所以几乎不会种糯米。便是山下,糯米也卖得贵,他们家也没那个本事琢磨这样的吃法,今儿又吃了个新鲜。
许青叶特意多放了水,到最后也没得剩。
吃饱喝足,一家人心满意足地去各忙各的事。
宝子们,最近更新时间不太稳定,等我跑完医院,20号后争取恢复,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章 第 6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