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总局地下三层,特殊检测室。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墙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符咒,地面是用朱砂绘制的巨大阵法。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面八角铜镜,镜面倒映着下方那个红衣身影.
谢无渊被三十六道金色光线束缚在半空,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灵力波动稳定,评级D级,符合新生鬼魂特征。”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地汇报。
“他的怨气浓度低的有点异常啊?奇怪,百年鬼魂的怨气应该至少达到B级峰值才对。”
谢无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害怕极了。
可只有离他最近的沈清弦能看到,那低垂的脸上,嘴角正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动过手脚了。
本来秦烈不同意他再来地下三层。一是这层都是拷问室和检测室,阴气重,沈清弦刚刚吐了血,不太适合来这里;二是他作为灵异总局行动队队长,要处理的事务不少,抽不出时间陪他。
但秦烈最终还是拗不过沈清弦执意要来的主意,就把特别行动队的小何派在他身边。
小何是天师何家的子弟,不太能打,但防御一流,队里的兄弟都戏说小何是把全部的属性值都点在了防御上。
沈清弦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身边是身姿板正的小何。
他垂着眼,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晕倒。
但他又是乖巧的,乖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何都看了他一眼。
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用灵力感知那面八角铜镜的运转。
铜镜的镜面上,倒映出的确实是“D级新鬼”的灵力波动。但镜面深处,有极细微的黑色纹路在蠕动。
那是谢无渊用鬼气侵入镜体,篡改了检测结果的痕迹。
真够胆大的。
在灵异总局最核心的检测室里动手脚,万一被发现……
沈清弦抬起眼皮,看了谢无渊一眼。
谢无渊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凤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求求你救救我”“我好害怕”的意味,配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小何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还胆大,他直接看了整整两秒,从沈清弦的侧脸看到下颌,看到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白得跟玉似的,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服了。
他心想,老大天天对着这张脸,怎么受得了的?
沈清弦在局里的身份,小何入职第一天就被前辈拎着耳朵交代过。他是天师圈子里顶尖沈家的嫡系继承人,说是金字塔尖的人物也不为过。
听说他本来要加入管理层或者行动队的,可他身体太弱,所以才给他设了个总局特聘顾问的位置。
小何又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沈清弦把水杯放在一边,正低头看文件。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底下落一小片阴影。
屋里暖气开得足,他穿得也不厚,可那双手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搭在文件夹上,指节清瘦,骨相分明,像上好的玉雕。
听说前几年更吓人,走两步就咳血。
小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前这个人扶着墙,咳出来的血溅在手背上,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好像疼的不是他。
他打了个哆嗦。
倒不是他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就跟看见一朵花开在悬崖边上,风吹一吹就要掉下去似的。
你想多看两眼,又不敢多看,怕自己喘气重了都能把人吹没了。
圈子里有人嚼舌根,说沈家要败在这个病秧子手里,小何听见这话的时候差点没忍住骂人。
败个屁。
那些嚼舌根的小人怕是没见过沈清弦出任务。人站在那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淡淡一扫,照样该收的鬼收、该灭的灭。
身子弱怎么了?人家往那儿一站,那些鬼东西就不敢动弹,你换个人试试?
小何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抬起头,沈清弦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落进他眼里,琥珀色的,清得跟山泉水似的,不冷,也不热,就是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头那点小心思全都无所遁形。
小何大脑一片空白。
他忘了躲,也忘了该把视线移开,就那么愣愣地跟人对视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
然后他猛地低头,差点把脖子扭了。
“那个——我——暖气好像有点热——我去看看窗户——”
他站起来就往窗户边走,步子迈得跟逃命似的。
身后好像有一声极轻的动静,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小何没敢回头看。
他想:完了,肯定被当成傻子了。
但等他走到窗边,借着玻璃的反光又偷偷瞄了一眼,看见沈清弦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垂着眼继续看文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张侧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月光。
怪不得老大把他当命根子看着。
小何忽然有点理解老大了。
他看着那张侧脸,视线又滑过那截白得透明的脖颈,又掠过那双翻动文件的手,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冒出个念头。
要是能摸摸那只手,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热的就好了。
然后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研究窗户外头啥也没有的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转回来。这一转,他看见了谢无渊。
那个鬼还被束缚在半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低眉顺眼的,眼泪要掉不掉,看着就让人心软。
可小何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盯着谢无渊看了几秒。
谢无渊没动,还是那副样子,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微微抖着。
小何皱起眉。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不是瞪了自己一眼?
他再看,谢无渊还是那副可怜相,哪儿有瞪人的意思。
小何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看错了吧。
“沈顾问,”这时,研究员转过头,语气带着询问,“这个鬼魂……你确定要申请监管权?”
沈清弦放下水杯,轻轻咳了两声:“嗯,我和他……勉强算是有些缘分。”
“可是他的数据很奇怪。”研究员皱眉,“百年鬼魂,怨气却这么低,要么是已经净化得差不多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在伪装。”研究员压低声音,“有些高等级鬼物,能完美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总局档案里有记录,三年前就出现过一起——”
“他不是。”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却笃定,“我能感觉到。”
研究员愣住了。
沈清弦抬眼看他,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我以沈家继承人的名义担保。三个月监管期,如果出事,我负全责。”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研究员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报告上签了字。
【检测结论:无害新生鬼魂,执念未消。建议临时监管观察期三个月。监管人:沈清弦。】
-
从检测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照得沈清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秦烈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他眉头就没松开过。
小何跟在旁边,手里捧着给沈清弦倒的热水,杯子外壁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老大的侧脸。
啧。
那表情,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清弦。”秦烈开口,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
沈清弦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睛。走廊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血管。
“你不该这么草率。”秦烈说。
他没说那个名字,但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是谁。
沈清弦没睁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秦烈顿了顿,轮椅也跟着顿了顿。
“就是……太完美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一个百年鬼魂,哭得恰到好处,怕得恰到好处,连怨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检测室里那些仪器愣是没测出一丁点异常。
这正常吗?
这他妈太不正常了。
可他能说什么?
说直觉,说看那鬼东西不顺眼,说谢无渊那张脸让他想一拳揍上去?
他说不出来。
“也许他生前就是个温柔的人呢。”沈清弦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秦烈停下脚步,松开轮椅把手,绕到沈清弦面前蹲下身。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沈清弦脸上每一寸细节。他像是累了,眼睛浅浅闭着,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脸还是很苍白,嘴唇上只有一点点血色,淡得几乎没有,那只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盖底下泛着淡淡的青。
他想握住那只手。
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想把人从这该死的轮椅里抱起来,抱回宿舍,塞进被窝里,捂热了再松手。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蹲在那儿,跟一个闭着眼睛的人平视,声音压得很低:“清弦,你太善良了。”
沈清弦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么落进秦烈眼里,清得跟山泉水似的,看不见底。
“鬼物这种东西,没有一个是无辜的。”秦烈说,“它们能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有未了的执念和怨恨。”
他看着沈清弦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有例外。”
沈清弦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一潭静水,泛着细碎的光。
他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可秦烈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发紧。
“秦队。”沈清弦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秦烈喉结动了动。
“谢谢你。”
秦烈看着他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算了。总之这三个月,我会盯着他。如果他敢对你做什么——”
“他不会的。”沈清弦轻声说,伸手从颈间拉出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中央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纹路,像血丝一样蜿蜒。
“他住在这里。”沈清弦说,“如果他敢乱来,我随时可以毁掉玉佩,让他魂飞魄散。”
“那是沈家的传家宝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你把养魂玉给他住?”
“只是暂存。”沈清弦把玉佩塞回衣领,重新闭上眼睛,“三个月后,如果他表现良好,我会向总局申请专门的容器。”
秦烈站在那儿,盯着那截被衣领遮住的脖颈。
你就这么信他?
就这么把一个鬼东西贴身放着?
他要是半夜从玉佩里钻出来对你做什么你怎么办?
秦烈心里带着点酸涩味的质问几乎要冲出喉咙,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继续推着沈清弦往前走。
“……随你吧。”他说,“我送你回宿舍。”
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沈清弦闭着眼睛靠在轮椅里,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触着胸前的玉佩。
玉佩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像呼吸。
像呢喃。
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玉壁,一点点往里钻。
玉佩里传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低语。
“弦弦……你身上好暖和……”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他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可以告这个鬼魂性骚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