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医疗层。
沈清弦闭着眼睛躺在检测床上,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扫描,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低声交流着检测结果。
秦烈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他看到沈清弦的脸色还是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眉头也微微蹙起,偶尔还会因为咳嗽导致肩膀轻轻颤动。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把谢无渊和派沈清弦接下这个人物的高层统统不重样地骂了个遍。
“秦队。”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刚才负责押送谢无渊的队员。
“那个鬼物已经关押好了。拘押室三层结界,二十四小时监控。”
秦烈点点头,没说话。
队员犹豫了一下,又说:“秦队,沈顾问带回来的那个契约……”
“说。”
“按照规矩,鬼物监管需要至少两名天师共同负责,而且监管期间必须佩戴锁魂链。”
队员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但沈顾问签的是单独契约,而且……而且那个鬼物现在寄居在养魂玉里,养魂玉挂在沈顾问脖子上……”
秦烈猛地转过头:“什么?!!”
队员被他眼中的凶光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刚才检测的时候,沈顾问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上面有很重的鬼气。医生问的时候,他说……他说那是监管对象寄居的地方……”
秦烈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一旁的队员已经自觉闭了嘴。
他转身大步走向检测室,势必要问清楚沈清弦这么做的理由。
秦烈推开门时,沈清弦正从检测床上坐起来。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秦烈那张黑沉沉的脸,微微愣了一下。
“秦队?”
秦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清弦坐在床边。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却照不出什么血色来。
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薄薄一层绷在颧骨上,底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但他眼神是静的。
那种静不是刻意的镇定,是湖水结冰之后的平整,没有波澜,也没有倒影。
他望着某个方向,又像什么都没望,眼珠一动不动,睫毛也一动不动。
灯光正好落进沈清弦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是浅琉璃色的,平时看着只觉得淡,这会儿被灯光一照,简直成了透明的。
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透明,是玻璃珠子那种透明,光能穿过去,却照不出里面有什么。
像是能一眼看到底。可到底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秦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过了几秒,他视线又飘向沈清弦的发顶。
那头发有些日子没剪了,发尾蹭着后颈,软塌塌地伏着。脖颈细,白,从领口露出来那一截,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白瓷碗。
碗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每次捧着那碗喝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用力,碗就碎在他手心里。
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些。沈清弦抬起头,那双透明的眼睛对上他的。
“怎么了?”
秦烈把目光移开。
“没什么。”
你这样子,让人想碰又不敢碰。
他收了内心的念头,蹲下来单膝跪地,平视着沈清弦。
“清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清弦没说话。
“你把一个百年厉鬼的魂印收进了掌心。”秦烈一字一顿,“你让他寄居在你的养魂玉里,挂在脖子上,贴着你的心口。”
沈清弦垂下眼,轻轻地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秦烈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沙哑的怒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百年厉鬼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反噬吗?你知道如果他想害你,他现在就能从养魂玉里出来,钻进你的心口,把你的心脏——”
“秦队。”沈清弦打断他。
“他伤不了我。”
秦烈愣住了。
局里人都知道沈清弦是个如水般沉静的性子。可他二人作为好友相识多年,秦烈自然看得出,这水下的波澜有多深。
沈清弦不在意的东西,即使那东西价值连城他也不会分过去一丝注意力;可若遇上他在意的,便是谁说也劝不动的倔脾气。
沈清弦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枚暗金色的符文在掌心隐隐浮现,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魂印在我这里。”他说,“他所有的力量,都源于这道魂印。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捏碎它。”
他看着秦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是我的威胁。”
“他是我的筹码。”
秦烈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地砸在胸腔里,像有人拿拳头捶一扇关死的门。
他在替谢无渊那个鬼物做担保。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又过了一遍,还是没过明白。
等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像根钉子似的扎进去了,扎得他整个人都愣在那儿,动弹不得。
凭什么?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出声,就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嗡嗡响。
秦烈默不作声地咬紧了后槽牙。
谢无渊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没用的鬼,凭什么能得到沈清弦这样的在意!
难道清弦喜欢那种柔柔弱弱的小白脸?还是说……那谢无渊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住了清弦?
秦烈盯着沈清弦的后颈,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白得扎眼。他想把手放上去,想把人掰过来问个清楚,想掐着那下巴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就看见沈清弦低着的头,微微垂着的睫毛,还有那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维护模样。
秦烈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模样他见过。
甚至他太熟悉那副表情了。每次沈清弦帮他说话的时候,每次沈清弦替他挡事的时候,还有每次沈清弦嘴上骂他蠢、手里却给他递药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他突然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吐不出来,脸都憋红了一些。
沈清弦不知道秦烈的脑回路已经偏向了哪里,他又咳了两声,咳完了继续说:“三个月。兰芳戏楼的案子,总局要求三个月内结案。那个戏楼里死过那么多人,每一桩都是悬案。只有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钥匙。”
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弦苍白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因为咳嗽而泛起的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他站起来,向以往一样,赞成沈清弦的想法。
“好。”他说,“你按你的想法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会盯着他。”秦烈没有回头。
“如果他敢动你一根头发——”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比魂飞魄散更可怕。”
门关上了。
沈清弦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然后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养魂玉。
玉佩里,暗红色的纹路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飘,像风里的蛛丝,带着有些让人不适的触碰感。
“弦弦……”
“你的秦队长好可怕啊……”
“我好害怕……”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沈清弦都能想象到谢临渊演起来的表情。
他听着这鬼话语中若隐若现的娇媚调子,也没说话,只是垂下眼,轻轻地咳了一声。
掌心中,那枚暗金色的符文微微发烫。
他是不是应该给这鬼报一个教他好好说话的主持朗诵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