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秦烈抱在怀里的单薄身影。
月光落在沈清弦脸上,勾勒出苍白的轮廓。他闭着眼睛靠在秦烈怀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不安稳。
银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呼吸声太轻,有时会让人担心下一秒停止了该怎么办。
谢无渊盯着那睫毛的颤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舔了舔嘴唇。
舌尖碰到的并不是活人的温度,而是没有任何血气的冰凉嘴唇。
但是没关系。
他看着沈清弦苍白的脸。那张白瓷一般的脸上唯一一点血色,是沈清弦唇角边没擦干净的一丝殷红。
谢无渊忽然觉得那点红比什么都好看。
像雪地里开的一朵花。
比他血袍上最鲜亮的那一笔还漂亮。
“走。”
跟在谢无渊后面的队员推了他一把。虽然初见被谢无渊的脸惊艳,但他们的专业素养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刚刚的惊艳之色转瞬即逝,早就变成了带着对鬼物天然的警惕和厌恶的不耐烦。
谢无渊踉跄了一下。他低下头,长发重新遮住脸。他缩着肩膀,手指攥着衣角,看起来怯生生又可怜巴巴。
没人看见长发底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秦烈的后背,盯着秦烈抱着沈清弦的那双手。
那双手抱得太紧了。
那双手不配。
谢无渊垂下眼,嘴角却弯了弯。
没关系。
我们慢慢来。
-
秦烈抱着沈清弦走出戏楼所在的巷子,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沈清弦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咳嗽。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出不来。
秦烈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沈清弦没睁眼,但咳得停不下来。他偏过头,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秦烈甚至能感觉到那咳嗽带来的震动。
他皱了皱眉。就一个成年男性来说,沈清弦太轻了,像只鸟在扑腾翅膀,随时会断了气。
“停车!”秦烈喊了一声,抱着沈清弦大步走到车边,“开门!”
队员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秦烈把沈清弦放在后座上,让他靠着椅背,自己半跪在车门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清弦,药呢?药在哪?”
沈清弦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气来。他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水光,看起来疲惫极了。
“口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内袋……”
秦烈伸手去摸。沈清弦的风衣内袋很深,他的手探进去时,几乎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摸到了那个小药瓶。
“几颗?”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在掌心。
“两粒就够了……”沈清弦伸手去接。
秦烈没给他。他把药片送到沈清弦唇边,另一只手已经拿着矿泉水瓶拧开了盖子。
沈清弦愣了一下,看着他。
秦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不看沈清弦的眼睛,只是盯着那两粒药片,就这么半跪等着。
沈清弦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就着秦烈的手,把药片含进嘴里。
秦烈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两片薄唇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掌心都酥了半边。
不是因为凉,是因为那触感太软,软得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团烟花,炸完了还噼里啪啦闪着火星子。
沈清弦的嘴唇是真的凉。
不是那种天冷在外面冻出来的凉,是那种……秦烈说不上来,像是这人身体里没有火气,血都是温吞吞的,流不到嘴唇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
他想把手缩回来。
但他没动。
沈清弦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药片含进去的时候,嘴唇又往他掌心里陷了陷,像是无意,又像是贪恋那一点热乎气。
秦烈的喉结滚了一下。
操。
他在心里骂自己。人家就是吃个药,你在这儿瞎激动什么?
可那只手就是收不回来。
他甚至偷偷把掌心往上抬了抬,想多贴一会儿那两片凉薄的唇。就一会儿,一秒钟,沈清弦察觉不到的那种。
嘴唇离开了。
秦烈攥紧拳头,把那点余温攥在手心里。他指甲掐着肉,疼了也没什么感觉。
“凉吧?”他听见自己问,嗓子有点哑。
沈清弦抬眼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冻住的湖水。
“没事。”
没事,又是没事,这人嘴里就只有没事。
秦烈忽然有点想骂人。想骂他,也想骂自己。
想把他拽过来捂在怀里,想用手掌搓他的脸,想把那两片凉透的嘴唇含进嘴里焐热……
然后他就被自己这念头吓着了。
他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那只鬼。”然后逃一样消失在沈清弦的视线中。
沈清弦没觉察出来秦烈的慌乱,他喝了两口水,把药咽下去。然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今天的举动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若不是外祖父留下的书里夹着这地方的批注,他也不会如此冒险,收一个百年厉鬼在身边。
他整个人蜷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秦烈又去拿了一瓶水。上车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点凉,凉得他心口发紧。
秦烈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烫的。
他又骂了一句脏话。
秦烈把那瓶水放回原位,又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后面的另一辆车。
那辆车里,几个队员正押着谢无渊。透过车窗,他能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缩在后座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秦烈眯了眯眼。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沈清弦需要立刻回总局休息,他没时间多想。
小队发动车子,驶向夜色深处。
-
车队在凌晨两点到达灵异总局。
总局大楼在城西,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白天看着普普通通,晚上却透着幽幽的冷光。那冷光不仅是结界在运转的迹象,也是一个巨大的监控。
车停在地下车库。秦烈刚熄火,就听见后座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回头,看到沈清弦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筋。
“别动。”秦烈下车,拉开后车门,又要去抱他。
沈清弦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偏过头,手帕紧紧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咳嗽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秦烈没说话。
他直接伸手,一只手穿过沈清弦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沈清弦身体一僵:“秦烈——”
他虽然用了力量后的确虚弱了不少,但多少有些演的成分。他一个大男人老是被抱来抱去,饶是他自诩脸皮不薄也觉得很怪。
“闭嘴。”秦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这样,走一步我都怕你散架。”
沈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他只能靠在秦烈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另一辆车里的人正押着谢无渊下来。
谢无渊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怯懦。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深不见底的凝视。
他在看沈清弦,也在看秦烈抱着沈清弦的那双手。
然后他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
电梯门合上。
秦烈按了十二楼的按钮。那是总局的医疗层,专门处理天师在执行任务中受到的灵力和身体损伤。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让他有些恍惚。
他能感觉到秦烈的心跳。隔着战术服,隔着衬衫,隔着两层布,那心跳声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心跳好像比正常人的要快一点。
沈清弦想说什么,正巧电梯停了。门一开,秦烈就抱着他大步走出去。
“沈顾问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过来。秦烈把沈清弦放在担架车上,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虚虚圈住他的手腕。
“灵力检测,心电图,血常规。”秦烈对医护人员说,声音又硬又快,“他今晚在百年怨气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前刚吃过药。查仔细点。”
医护人员连连点头,推着沈清弦往检测室走。
秦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车远去,看着沈清弦躺在上面,发丝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尊脆弱的玉佛。
他攥紧了拳头。
半晌,他转身走向电梯,从十二楼,往下。
地下三层。
拘押区。
-
拘押区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金属门,门上贴着符咒,亮着微弱的金光。
秦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又重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拘押室,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看到了里面的那个身影。
谢无渊坐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红色的长袍铺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拘押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挂在头顶。那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更加苍白、更加脆弱、也更加无害。
秦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板着脸走进去。
谢无渊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立刻盈满了水光,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蝴蝶。
“你……你好……”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请问……沈天师呢?他……他还好吗?”
秦烈没回答。
他走到谢无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战术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谢无渊。”他开口,声音冰冷,“光绪二十三年生人,民国二十六年死于兰芳戏楼大火,死时二十三岁。”
谢无渊缩了缩肩膀,点点头:“是……是的……”
“死后一百零七年,一直在戏楼里游荡。”秦烈继续说,“除去没有记载过的,这期间戏楼翻修三次,每次都有人意外死亡。三个月前开发商进入戏楼,四个相关人员在戏台前死亡,死因心脏被掏空。”
谢无渊抖得更厉害了。
他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
“没有?”秦烈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墙上,把谢无渊困在他和墙壁之间,“那四个人,死在你住了一百多年的戏楼里,死在你面前,你说没有?”
谢无渊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如果沈清弦在这里,大概会夸一声好演技,如果是寻常审讯人员,可能会对他升起怜爱之心。
但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是秦烈,他只觉得这鬼哭哭啼啼的很烦。
而且,出于某种直觉,他总觉得自己和谢无渊这家伙犯冲。
“他们……”谢无渊还在哭,声音都带着颤,“他们是吵到我了,但我没想杀他们……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谢无渊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太孤单了……”
秦烈眯起眼。
“我死在那里一百多年,没有人来看过我,没有人跟我说过话……”谢无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血袍上。
“他们来了,我很高兴……我以为终于有人陪我了……可他们一进来就拿着符咒、拿着法器,说要收了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只是想让他们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我没有害过无辜之人的性命!”
秦烈盯着他,没有说话。
诚然,谢无渊那张脸太美,美得让人不忍心怀疑,但秦烈见过太多鬼物。
他知道,越美的,越危险。
“那沈清弦呢?”他忽然问。
谢无渊愣了愣:“沈天师?”
“他进去之后,你对他做了什么?”
谢无渊的眼泪立刻又涌出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他……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没有拿符咒指着我,没有说要收了我……他只是看着我,问我的名字,问我疼不疼……”
他哭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是……一百多年来,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秦烈沉默了。
他感觉这只鬼在说谎,但是沈清弦又的确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他看着谢无渊哭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整只鬼楚楚可怜,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再给他做一次详细的检测。”这句话,他是对着看监控的相关人员说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秦队长!”谢无渊在他身后喊,“沈天师他真的没事吗?我能……能去看看他吗?”
秦烈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他出事,不管他签了什么契约,不管他说了什么——”
“我会亲手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无渊跪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一点。
一种带着某种餍足的笑从他眼底蔓延开来的。
“真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血泪的咸味。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在乎他……”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刚才在戏楼里与沈清弦掌心相贴的地方,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温度。
温暖。
那是他死后一百零七年,再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来自那个病得快要死掉的小天师。
那个看起来一碰就碎、却敢把厉鬼魂印收进掌心的疯子。
谢无渊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弦弦……”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的秦队长好凶啊……吓死我了……”
“你要保护我啊……”
他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翻涌着某种近乎黏稠的病态渴望。
“毕竟……”他把那只手按在心口,按在那个早已不会跳动的地方。
“我把魂都给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