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总局的家属区,是一套单人公寓。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透着一种清冷的整洁感。
秦烈将沈清弦送到门口,还想跟进屋,被沈清弦拦住了。
“秦队,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沈清弦扶着门框,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我自己可以。”
秦烈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门关上了。
沈清弦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脱下外套,换上拖鞋。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累。
装病比真病还累。
他也不是非要装病,毕竟谁也不想天天被人当成个玻璃瓶子一样看着。
沈清弦不是天生就会装病的。只是这毛病装了十六年,早就成了骨头里的东西,脱不掉了。
他小时候是沈家公认的天才,生来就能引得净世莲火臣服,三岁通读万阵图,五岁能画基础符咒。
六岁那年的事他记得不多。但他记得衣柜里的木头味儿,记得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记得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红色的,到处都是红色的。
凶手的影子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他还躲在里面,咬着拳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在那天之前,他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天才,本该是天才之路顺顺当当走下去的年纪,但那天之后,他就被迫变成了有一个秘密的病弱继承人。
他体内有一道封印。
从出生就有,没人知道是谁下的,也没人知道里面封着什么。
沈家只知道,如果那道封印破了,他体内的灵力足够让整个天师圈子重新洗牌。
这是个秘密,也是颗炸弹。
六岁那年,炸弹差点被人点了引线。
从那之后,沈家给他加了锁灵印,压制住大部分灵力。他也学会了装病,学会了示弱,学会了用“病人”这个身份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病秧子不会成为威胁。
一个病秧子不会被暗杀。
一个病秧子……能顺利活着。
只是锁灵印和他体内那道天生封印互相排斥。随着年龄增长,灵力越来越强,排斥也越来越厉害。
平日里还没什么影响,在他动用灵力之后,身体就会陷入一段虚弱期,有时候还会吐血,吐出来的血里混着锁灵印的碎片。
他试过一次,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看了看,然后苦中作乐地想,这算不算越吐血越强?
十六年过去,这个伪装已经成了本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闭眼休息一会儿,胸前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
“弦弦……”谢无渊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怯懦恐惧,而是带着一种慵懒的、甜腻的语调。
“这里好舒服……你的味道……”
沈清弦睁开眼,面无表情:“闭嘴。”
“你好凶。”谢无渊委屈巴巴地说,但语气里分明带着笑意,“明明在秦队长面前那么温柔。”
沈清弦没理他,起身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他抬手擦了擦镜面上的水雾,看着镜中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他只是个无害的新鬼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问。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
不管谢无渊是什么,现在他已经被契约束缚,魂印在自己手里。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查清他的底细。
重要的是,这只鬼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刚刚加上锁灵印记时,沈清弦还没什么异常,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出现了各种问题。
而问题的根源,在于沈清弦体内那道与生俱来的封印。
它并非死物。随着沈清弦能力的增长,它也在悄然变化、壮大,像一棵扎根在他灵魂深处的古树,枝繁叶茂,根系蔓延。
当年沈家人为他施加锁灵印记,本是为了压制他体内过于旺盛的灵力,降低他的存在感,避免当年取他父母的人再重返故地,护他性命。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那道天生的封印竟如此霸道。
它排斥锁灵印记。
却又不允许任何人解开它。
就好像那是它的领地。哪怕它看不上眼的东西,也轮不到别人来动。
外人想解,它便狠狠压制,摆出一副“我的东西,我说了算”的姿态。
久而久之,两道封印就这么僵持在他体内,谁也不服谁,却谁也动不了谁。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不得不共处一室的恶霸。
而沈清弦的身体,便是那个被夹在中间、日夜不得安宁的战场。
而这二十二年内,沈家暗地动用了无数力量寻找他体内封印的破解之法,最终也只能确定与他的曾祖父有关。
沈家在天师圈里的地位,是他曾祖父打下来的。
那位是真正的传奇。奇门遁甲、驱鬼符箓,没有他不精的;连沈家千年传承的净世莲火,到了他手里都能烧出不一样的焰色。
圈子里说他是千年不遇的天才,他说不上话,只在曾祖父留下的传记里见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他前些日子在翻看曾祖父留下的传记中,偶然发觉曾在兰芳戏楼这个地方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兰芳戏楼。
四个字夹在一堆平铺直叙的日程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让沈清弦看了很久。
日期、地点,什么都没写,像是有意抹去了什么。
这次接下任务,本来是冲着那戏楼去的,没想到遇见了谢无渊。
沈清弦想起那只鬼,太阳穴就隐隐发跳。说演就演,说哭就哭,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都不知道里头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刀子。
他本来想拘了就走,寻常厉鬼,该收就收,该灭就灭,没什么好说的。
可第一眼看见谢无渊的时候,他就改了主意。
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他看见了谢无渊身上残留的东西。
他身上有沈家的封印术的痕迹。
那手法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纹路的走向。
这只鬼……说不定跟他的曾祖父有关系,也可能跟他自己身上那道封印有关系。
沈清弦低下头,打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洗手池里,啪嗒一声。
“别急。”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说。
门外,谢无渊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笑:“弦弦,你洗澡要洗这么久吗?我一个人在玉佩里好无聊——”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带着笑。
沈清弦闭上眼睛。
三秒。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水龙头。
真吵。
-
洗漱完回到卧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沈清弦躺上床,关掉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前,像谁用刀划开的伤口。
他侧躺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轻轻起伏,手指搭在枕边,一动不动。
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
“弦弦……”
那声音从玉佩里渗出来。
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脊椎往上爬。
沈清弦没动。
“你睡着了吗?”
声音又近了一点。这回像是在耳边,贴着耳廓,几乎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一定睡着了吧……今天累坏了。”
谢无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是哄孩子的语调,又像是自言自语。
“秦队长抱你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声音忽然顿了顿。
“他抱得好紧啊。”
黑暗中,玉佩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幽幽的,映在沈清弦的后颈上。
“那个眼神……啧。”谢无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极了,却让人脊背发凉,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笑,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像情人在耳边呢喃。
可正因为太像人了,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真让人不舒服呢。”
他说着不舒服,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不舒服,倒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品得津津有味。
“不过没关系。”
那声音又近了。
这回是真的贴着了。沈清弦的耳垂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凑在那儿,轻轻呼吸。
“以后有我陪着你。”
“我会比他们更贴心,更温柔,更……”
那个字没有说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叹息里带着笑,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眷恋,是贪婪,还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连鬼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
“……更懂你。”
玉佩里的红光跳动了一下,像心跳。
沈清弦的睫毛颤了颤。但他还是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
黑暗中,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玉佩里的红光,还在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盯着他的脸,他的脖颈,他衣领底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盯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床前移到了墙角。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真好看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痴迷的、贪婪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像鬼在看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
鬼正在看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