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朝是在热红酒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眯着眼看了床头的小钟表,16:20。
真早啊,再睡一会儿,他心想着,闭上了眼睛。
片刻,他又猛的睁开了眼。
天花板、卧室装修、小钟表。
他来德国了。
今川朝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扭了扭头,去看窗外。
下雪了,中雪,天空仍旧是灰蒙蒙的,雪花一片一片的、透过玻璃闪着晶莹的光,缓缓地向下落。
今川朝向窗户的方向蹭了蹭,随即下了床,没有穿鞋袜,踩在地毯上隔着窗户去看雪花。
这还不够,他缓缓拉动铁纱帘,推开了窗户,冷风一瞬间的灌了进来,冻的他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缓缓的将左手伸了出去。
雪花飘落在手掌心冰冰的,瞬息之间便化掉了,他锲而不舍的去接雪花,脸颊因为冷风的缘故微微发白。
直到满意了,今川朝才关上了窗,重新拉上了铁纱帘。
他的左手已经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冰棍,纤长的手指变得通红,接触过雪水的地方仿佛膨胀了一般开始浮肿,伴随着普一回到室内的温度飙升,密密麻麻的刺痛与痒意让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之快。
今川朝叹了口气,走进洗漱间,放了水就往手上冲,足足冲了一分钟才有所好转。
他将手烘干,走了出去。
房子的真正主人已经回来了,这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毕竟从前和赫尔曼一起生活时,他从未见到这个男人在下午5点之前从办公地点离开过。
这几乎是一条铁律,他不止一次的在内心吐槽过对方的生活如同被一张精确到秒的计划表操控着,无论春夏秋冬,他不会在清晨6点后起床,也不会在下午5点前下班。
不止如此,他也不会让今川朝的起床时间延续到6:30后。
想及此,今川朝开始头疼了。
蛮横地把那段被计划表先生操控的岁月的记忆从大脑中赶出去之后,他走进了卧室附带的小型衣帽间。
观摩片刻,他选择了一件炭灰色V领羊绒混纺的薄针织衫和一条深海军蓝的丝质阔腿长裤。
穿上衣服后,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对于镜子里的自己十分的满意。
离开衣帽间,打开了卧室门,门外静静的躺着一双深灰色麂皮拖鞋,内里铺设一层薄薄的羊绒衬垫,看起来就十分的暖和。
今川朝顿了一下,还是穿上了鞋子。
他的卧室在走廊的中间,斜对面是主卧,走出走廊则是左手是餐厅与开放式厨房,右手则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赫尔曼先生在厨房,今川朝闻到了热红酒和土豆的独特香气。
真贤惠啊,他心里近乎于诡异的将这个词和那位杀伐果断的理事官联系到了一起。
空气似乎暖和了一些,今川朝看向室内温度计,23.5摄氏度。
他嘴角无意识的弯了弯,本就不错的心情更加明朗。
他没有到厨房去,而是走向了客厅,那个美好的铺设着巨大地毯的区域。
旁边的矮几上已经摆放了几本书籍,今川朝粗略的看了一下,什么都有,从哲学到历史,数学的、讲中世纪炼金术的、甚至还有时装杂志和铁幕内部的一些内容集结。
这本,绝对是放错了吧。
今川朝拿着那本格格不入的白皮书陷入了沉思。
他最后选择了一本哲学类书籍,打算再会一次德国伟大的哲学家们。
他靠在靠枕上,身旁豆绿色的羊绒毯搭在身上格外的令人安心。
左手边便是那面巨大的长落地玻璃窗,他看了会儿却没心思了,将头转到直面落地窗的那面,随后想了想又非常没有形象的朝那边儿滚了一周。
从这个角度看柏林的天空,细而密的雪如同从头顶压下了一般,向下看选帝侯大街临街的屋顶已铺上了白色,ADF也是,这个时间点正是晚高峰,车流如织,车灯扫过**的路面显出一道道金色的崎岖纹路。
他又犯困了,一看雪就犯困,特别是处于外界寒冷但室内温暖如春的场景下,几乎是止不住的想要睡觉。
今川朝将书放在了枕边,转过身子,拉高了毯子遮住脸,在微弱的雪落声和厨房的炖煮声中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里他感到有人缓缓的靠近,带着一种暖暖的雪松香气和热红酒的酸甜味,今川朝在毯子下睁开了眼,困意被彻底驱散。
“朝?”赫尔曼·黑塞走近,然后试图唤醒他。
今川朝装作刚刚睡醒的模样,眼中渗出了一片薄薄的水汽。
他慢慢的拉下来毯子,用手背去遮挡光——实际上因为冬季加上下雪的原因,外面的天空已经相当的暗了,只有雪,反射着光,在天空映照出紫色的光芒。
“该吃饭了。”赫尔曼的声音很近,今川朝能感受到对方就在自己不远处,或许身边几步。
他抬了抬手,听对方叹了口气,褪去拖鞋,踩上地毯朝自己走来。
就在他刚把手搭到今川朝手上、打算把他拉起来的那一刻,今川朝猛的一拽,没有防备下,对方一踉跄,差点真被他拽倒在地上,却是到了他身边。
今川朝止不住的笑,挪开了遮住眼睛的手背,眼里的水汽更浓了一些,一滴泪随着他的笑声从眼角滑落。
他看着赫尔曼·黑塞那明显错愕的表情和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睛,几乎是打趣一般的又加上了一句:
“……没想到,伟大的钟雀先生也会被这种程度的小把戏愚弄到?”
赫尔曼也回过了神,今川朝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是一种兴致盎然,心知不好,立马便打算起身,却被半跪下来的理事官一把按在了地毯上无法动弹。
“当然不。”赫尔曼的声音依旧是冷清的、严肃的,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停,开始在今川朝身上挠痒痒。
他左手将今川朝的手腕压到头顶,单腿压制住今川朝的膝盖,右手则在他敏感的腰侧和脖颈处轻轻的挠了起来。
“!”
今川朝身体猛的一颤,试图躲闪,身体却被牢牢的压制着,一阵抑制不住的细碎的笑声从他唇边逸出。
“哈哈……你…赫尔曼!”他脸颊染上薄薄的红,像只被擒住命脉的猫一般不断的挣扎颤动,“……停!”
赫尔曼看着他那副瞬间破功、变得生动无比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愉悦加深。他并没有停下,指尖灵活地在那片区域继续轻挠着,动作不重,却精准地掌控着节奏和力度。
“喜欢玩是吧?”赫尔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的磁性,嘴角微微的翘起。
“不……没有……哈哈哈……”今川朝笑得几乎喘不过来气,身体挣扎的幅度却越来越小,他软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心脏剧烈的跳动。
徒劳的妄图去阻挡那双作乱的手,却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
赫尔曼缓缓的停止了动作,松开了钳制今川朝手腕的手,真真切切的扶着他讲他拉了起来,随后放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套上鞋子。
今川朝窝在沙发里调整呼吸,他看着赫尔曼去整理那本哲学书,突然笑了。
“幼稚。”他说。
对方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甚至相当愉悦的应下了这个评价。
今川朝去看表,17:53。
上帝啊,他最近是被威廉的【仲夏夜之梦】袭击了吗?怎么这么能睡。
今川朝陷入了沉思。
下一秒又被赫尔曼拉了起来,对方整了整他刚刚变的凌乱的头发,随后牵着他走到餐桌前,落座。
一顿相当有国际风范的平安夜晚餐。
正中间,毫无疑问的是德式传统的烤鹅、土豆沙拉配小香肠(鸡肉版)及土豆丸子,旁边却摆着鱿鱼蘑菇意面、米兰烩饭——但是全熟版本,理事官大人并不能理解意大利人对夹生米饭的执着,并且以“今川朝胃不好”这个理由成功的说服了自己,以及一份完美的照烧鸡肉茶泡饭。
赫尔曼将热红酒倒进两人的杯中,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果香气,闻起来格外的美味。
在对方那明晃晃的期待中,今川朝切下了一块烤鹅。
外皮酥脆,肉质细嫩鲜美,肥而不腻。
米兰烩饭,味道浓郁,对方成功的把米饭控制在了全熟又带有嚼劲的程度,也算得上令今川朝大开眼界。
“勉强及格。”今川朝在赫尔曼期待的目光中,吐出这个评价。
“只是勉强吗?”对方浅金色的睫毛垂了下去,活脱脱的像只竖不起耳朵的狐狸。
今川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美味,太棒了,我要吃一辈子,行了吗钟雀先生?”见对方抬起了眼睛,他才道,“您对自己的能力就这么没有信心?”
赫尔曼嘴里说了句什么今川朝没有听清,等他又去追问,对方却只回了他一句“食不言”倒是把他自己气的够呛。
热红酒慢慢的下,看着窗外的雪花,一时间让今川朝想到了1979年的圣诞节,当时他和赫尔曼·黑塞刚认识一个月,也是他入住慕尼黑公寓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这个先生才真是个冷冰冰的人,每天除了监督他吃饭睡觉以及教授语言课和音乐就几乎没有和他讲过话。
德国人的饭真的很有“特色”,床铺也是,他谨记着伊莎尔把他带到赫尔曼·黑塞住处前对他讲的那句话——
当时的伊莎尔·费依曼女士格外的严肃,她说:“黑塞先生是个好人,但他……嗯,在某些方面可能比较……直接。尤其是生活习惯上。记住,委婉,一定要委婉!不能像在京都或者任何一个地方那样随心所欲,明白吗?”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生活习惯有什么好委婉的?
后来一个月的慕尼黑公寓生活日志终于打碎了他一切的、对于德国和秩序的幻想。
土豆(这个很美味,但至少人不能顿顿都吃)、冷切肉、肝酱#41、不明化合物炖菜以及恐怖的冷冻猪油与阴魂不散的、能当武器使用的全麦面包。
床铺,窄被子硬床垫,当年被今川朝戏谑为棺材板和棺材盖的东西。
事情转机出现在十几天后的平安夜,伊莎尔来了。
她大概刚从某个科考点回来,马不停蹄的赶到慕尼黑公寓,然后见到了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的今川朝——当时他还没有这个名字,当时的他还被称作“D”。
伊莎尔在厨房里教导着赫尔曼·黑塞做一份“丰盛的正正经经的”平安夜晚餐,融合了一些意大利菜进去,这是今川朝来到公寓后的第一顿饱餐。
实际上赫尔曼从不对他克扣,但或许水土不服、或许德国那过于特色的餐饮、又或许是赫尔曼·黑塞先生那套经典的“德式生存法则”,他确实当时是快被折腾没了。
伊莎尔晚上还有家庭聚会,临走时她仍在厨房教导赫尔曼,隐隐约约的,今川朝听到了一句题外话。
“赫尔曼,我知道您工作非常繁忙,铁幕的事务想必占据了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伊莎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照顾一个孩子,尤其是像D这样……需要特别细致关照的孩子,确实是一件非常耗费心神的事情。如果……如果您觉得太过于打扰您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或许……我可以想办法……”
后来的话,今川朝没有再听。
下雪了,他到阳台上看雪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没有被接走。
赫尔曼没有同意,或者说,他拒绝了。
他的生活质量不断的升高,或许是因为伊莎尔委婉的提示,又或者当初年轻的、仅有26岁的赫尔曼·黑塞先生难得的起了恻隐之心。
“朝?”
赫尔曼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今川朝从回忆中抽身,看到了再年长一些的赫尔曼·黑塞,脸上不再冰冷了,手中举着木质托盘,里面用漂亮的瓷盘盛着一个意式圣诞蛋糕,旁边还配着两杯热可可。
“在想什么?”他弯腰,将热可可放在两个座位上,蛋糕则在中间,还有银质的切刀和两枚甜品勺。
今川朝怔怔的看着他垂下的浅金色的发丝与睫毛,以及睫毛后看向他的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中氤氲着一层白色的光辉。
“你。”他回答。
“什么?”赫尔曼下意识的蹙眉,他似乎没太听懂。
“我说,我在想某位先生当年逼着我吃黑面包配冷切肉和肝酱的日子。”他笑了笑,回答道。
赫尔曼似乎是愣住了,片刻,今川朝看他的耳尖泛起了红。
“翻旧账。”赫尔曼说。
今川朝毫不客气的笑了两声。
#41: 主要用猪肝,加入猪肉肥膘、香料(马郁兰、肉豆蔻、胡椒等)煮熟后乳化研磨而成。
最常见的吃法就是涂抹在黑麦面包或小面包上,通常会配上腌黄瓜、生洋葱圈,或者一层黄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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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