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下岚年轻,虽说平时一副云淡风轻、看破生死的模样,可却是没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十几个小时前的事儿,却是真的让他有一种濒死之感了。
入江晴给他发号施令,他便下意识的做,虽说他不明白,可毕竟这是他长官,是入江晴。
入江晴可没干过什么错事儿。
车子本就处于未熄火状态,他索性不加思考的直踩着油门便硬从那狭小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他车技不错,当初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背着家里干过地下车赛的赛车手,相当丰富的经历;这次的车是入江晴后来自己租的,舍弃了原先的配车,枫下每逢出门检查的不止一遍,也没出现什么问题。
况且按照他长官的打算来讲,出高价,每天租一辆,有人想要下手也盯不准目标。
如今完美的证明了入江晴的担忧并非多此一举。枫下岚开车间隙还这么想着。
这是他第几次跟着长官出外勤?莫名其妙的又是得罪谁了?谁不想让关系缓和?谁又不想建立合作?
原谅的光滑的大脑只能想这么多了,除了伶牙俐齿和气死人的本事,他擅长的似乎只有开车了。
身后的人真的算不上善茬,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了上来。
一场逃亡。
中途,枫下岚几次分心去看后视镜,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一群疯狗。
他想到。
这是荒郊,想着是横滨,便反常的没有冲着人多的地方去。
“他们想把我们往城区赶。”入江晴道,他坐在副驾驶,余光里是飞闪过的、两边儿的事物,他仔细思考着一些事儿,包括横滨、他得到的一切信息、短信、川岛幸三的话,以及异能特务科。
几乎是刹那之间,他下了决定,对枫下岚到:“上盘山公路。”
枫下岚没有质疑,也没有开口,听着他的话,随时的打算变道。
盘山公路是两车道,窄。
一边倚靠着高山,另一边站着明黄色的护栏。
车速降了一些,以应付多重的弯道。身后那些追兵也不得不放缓些脚步,三四辆车缀在车道上,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
枫下岚这才有功夫喘上一口气。
“入江……”只一句话,他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听得入江晴直皱眉头。
“不要说话,专心开车。听我讲,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入江晴道,稍稍的坐的端正了些。
“金子光晴科长十分钟前发了讯息,军警今天要搁置着我们,明日会见。”
他停顿了两秒,继续讲:“那些人大概在赌——先在金子科长那里拖延,但这位先生大概是意识到了,于是在计划之外的先把信息发给了我。”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通讯器上的文字。
这是在那份“明日商议”后发过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内鬼来了”。
入江晴一时间有点想笑,这位科长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我推测,那些人是本地的一些势力。”他说,“不过,大概是被人当了枪使。”
枫下岚脑子转得飞快——感谢上帝,他终于用上那个闲置已久的大脑了。
“西边是异能特务科,向东是PortMafia大楼,理论上来讲,在进入主干道之后,不逆行的情况下,我们会经过横滨大桥,到达闹市区,然后——直通PortMafia大楼,准确来说,是港口株式会社的控制区。”
“当然,这么的‘恶意揣测’或许是有些牵强了,这只是一种推测,但有人如此的逼着我们到城区、到人多的地方去——甚至我们情急之下可能会逆行到……”
他讲到一半,突然的停顿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的睁大。
“嗯?”枫下岚听见他没了声音,发出了个疑问的声音。
“你继续开。”
片刻,他听到入江晴说。
“……我去看看。”
第一次的,入江晴那淡定的、仿佛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态度有些崩解。
枫下岚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喃喃道:“……危险啊,警视。”
也不晓得入江晴真的听到了没有,只见他拼了全力的打开了门,一瞬间,冬日的烈烈寒风涌得彻底,入江晴用本放在后座那柄铁制长杆卡在了门与车之间——以免他的头变成一个漂亮的草莓流心泡芙。
入江晴的动作很快,他用腿卡在车厢,半个身子倒吊着,伴随着仿佛要把□□吹散的疼痛朝下探去。
他那头漂亮的深红色头发有些长了,一部分垂在飞驰而过的地面上,山路上震起的细小沙粒砸在头上、脖颈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他眯着眼睛,在黑洞洞的地盘上,看到了闪烁的红光。
哪怕已经有了猜测,这位向来最是冷静自持的警视先生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迅速回到车内,内心冷笑着庆幸子弹不会从身后飞来,而后关上了车门。
“保持原速,至少不要低于这个速度。”他对枫下岚讲,沉默中,他思考着脑子里的横滨地图。
他们向西北方向移动,海拔愈高,在山路上盘旋,到再往前大约5千米就会开始下行,到山腰处会有一处岔路口。
向右是一条大路,向左则是一条相当宽阔的河流。
入江晴默默计算着距离,后面的追车可以看到影子了。
“枫下,左边,加速。”他突然的,感受到了些异样,透过后视镜看。
追车还在,却略有些不同了。
几乎是凭直觉而来的极端不妙。
他猛然的夺过枫下岚的方向盘,车子冲下了悬崖,明黄色的围栏碎裂,铁片飞起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老大!!!”枫下岚哇哇大叫起来,在下坠的风中、呼啸声中极其有穿透力。
入江晴下意识的想要去捂耳朵,却还是指挥对方开门便一脚把人踢了出去,自己借着力向外跳,金属和玻璃的碎片扎进了他的右臂。
只一秒,失重感便更强烈的裹挟了他们。
而枫下岚对此最后的记忆,就是入江晴抓着他的冰冷的、沾着血的右手。
轿车的爆炸声使他短暂的失聪,火焰点燃了入江晴的衣服,他背后金橙色的一片,几乎要灼烧到枫下岚的脸上。
他们摔进了河里。
…………………………
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里了。
实际上枫下岚当时还有不少的疑问没有问出口,比如说为什么如此坚定的选择了狭窄的盘山公路,毕竟那种地方很好作埋伏吧;再比如为什么入江晴知道炸弹的触发点的;又比如——
这个人是他的长官、上级,是入江晴,他本该是十足的去服从命令,百分之百的去信任的人,于是索性的闭上了嘴,不打算再问了。
大概是伤的不算太重,只在跳车的时候被入江晴猛踹了一脚、又被玻璃碎片划伤了小腿,以及被爆炸与落水产生的冲击波伤到了。
他感觉自己有些脑震荡。
头抬起来时,那种于高空中失重的、濒临死亡的心悸将他一瞬间的拉回了现实,他面色发白,头重重的摔在了枕头上,一阵的眩晕。
这声响吵醒了那个守着他的异能特务科的成员。
“枫下先生,您醒了。”对方站了起来,说,“请不要激动,在下是金子光晴长官派来照顾您的特勤官山口,请放心。”对方迅速讲完这一切,见枫下岚面色稍缓,才道,“我为您叫医生。”
他按下了电子铃。
不过片刻,医生到了,经过一系列检查,枫下岚知道了自己只是轻伤,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碍,便稍稍的松了口气。
可尚不通晓真相的死亡阴影与入江晴的未知情况则让他立即的焦躁了起来。
于是,医生前脚刚走,枫下岚便向山口提出了自己相见上司一面的请求。
“这——”对方似乎也说不准,回答到,“请允许我请示上级。”
“那么,多谢。”
山口点头,避开了他,到玄关处了。
过了片刻,他回来了,看了枫下岚一眼,随即开口道:“您还有哪里不适吗?”
一听此,枫下岚便知晓了意思,旋即摇了摇头:“无碍。”
——这事儿算成了。
“那么,就请和我来吧。”对方说,他想着帮枫下岚下床,被婉拒后站在一旁,等着他。
轮椅也被拒绝了,枫下想着这些人稍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绝对不会思考自己当时是有多幸运才活了下来,此事有所耳闻的也赋予了他们一个称号——「東京最後の勇者」:ω。
出了门,山口在右前方带路,枫下岚在后,身旁还跟着几个似乎是护卫官一般的人物。
他们一路上了电梯,直达了几楼枫下岚不知道,也没有去关心,反正是朝上的。
门开了,走廊与下面的稍有不同,大概是看起来更高端一点,下面楼层的走廊是封闭式的,只带一些小窗子;这层却不一样,巨大的窗户,还有空中连接的梯廊架桥、楼阁,相当的有后现代主义设计感。
漂亮的不得了,无处不漂浮着金钱炽烈燃烧的香。
这就是横滨的政府医院吗。
在这种混乱的地方也有如此秩序圆满的地方,真的算得上是乱中有序了,便使人啧啧称奇了。
如今枫下岚的心情与当初第一次进入东京国安大楼的今川朝的心情大概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
山口带着他七拐八拐,终于的走到了一扇门前,他开了道小缝:“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不必通报。”他停顿了一句,“请尽量不要发出过大的声音。”
“我明白了。”枫下岚点了点头。
山口离开了,枫下岚却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原地的站了一会儿。
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了,便眯着眼睛从那条开着的门缝往里面看。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相当于隔断的形式,只不过幛子门成了一面绘着花鸟的屏风。地上则铺着地毯,不是全屋的,他目光所及之处,只在屏风后的地面露出了一点,其余的则是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