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先生,请进来吧。”忽的,他听到一阵声从屏风后传来,一下子的弄得他格外尴尬。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如同一个欲行不轨之事的盗贼一般偷听偷看,只得悻悻然地走了进去,同时或许还有些惴惴不安——或许是怕见到入江晴。
屏风后走出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人的副官或秘书。
他做了个手势,对枫下岚点头,示意对方向里走。
枫下岚越过屏风。
房间很大,中央处摆着一张大床,上面有帷幔。
向里朝阳,临窗的地方,木地板做了抬高,铺设了榻榻米,上面还摆放着矮木几和两个蒲团。
如今是上午,阳光映耀进来,穿过灰蓝色的纱帘,被分解成丝丝缕缕的纹状,映在地板上、靠窗者的脸颊上,以及床的帷幔上。
“是枫下先生吧,请坐。”绿裙子女人轻声细语,对他讲。
她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半边身子透着光,高高瘦瘦的,她示意副官带枫下岚坐到屏风旁的椅子上。
这房间里面总共五个人,他自己,被掩盖在帷幔后的入江晴,进门的副官,绿裙子女人,一个坐在窗边的低着头的年轻人。
枫下岚的目光停顿了,他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些……
对方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今川朝。枫下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焯。
今川朝看见枫下岚也笑不出来,只是机械地拉出一个合适的笑:“枫下君,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了。
自从今年5月末今川朝失了去向后枫下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之前有意无意的入江晴提过,都被几句可有可无的话搪塞过去了。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明白,那个人的事情似乎不再是他能知晓的了。
“今川阁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枫下岚强忍着好奇心没有再说太多,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两位认识?”绿裙子女人看了他一眼,对着今川朝道。
“在东京有一面之缘。”今川朝斟酌了下用词,回答,“入江警视的……副官。”
枫下岚点了点头,心里止不住的想到,看来他的身份确实让这位有些难宣之于口。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想要开口询问,却突然想到了在外面时那个自称山口的特勤官的交代,顿了顿,便没有再讲话。
在此期间,他便也有心思去观察剩余两个人了。
窗边的女人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面容说不上顶级的漂亮,但也绝对不差,她在窗边坐着,身型消瘦,半边身子迎着光肆意,半边逆着光沉寂。
光漫延到今川朝脚下便如烟般的四散开了,他的目光虚虚的,像是投在了帷幔里,又像是没有。
无端的,枫下岚却觉得今川朝似乎有点伤心、悲哀。复杂的交织着的情绪让枫下岚看不懂,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又过了几分钟,副官离开了片刻,枫下岚推测他大概是去接了个通讯或者一条通报,他回来后对着绿裙子女人耳语了几句。
今川朝眨了下眼睛,终于不扮演雕塑了,他微微偏头,看像她。
听罢,女人点了点头,垂下了目光,她回视今川朝:“劳烦您了,我先失陪。”
“不必。”今川朝摇头,“浅羽室长,保重。”
浅羽点了点头,又对副官讲:“上村君,走吧。”
浅羽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今川朝和枫下岚。
不知又过了多久,入江晴醒了。
阳光自东来洒在他身上,又被西边儿的帷幔拦了回来,聚成暖暖和和的一团,胸膛向上的地方则被厚帘子遮挡住了,不至于让如此明媚的阳光打扰了沉睡之人的安眠。
细心的几乎要让人落泪。
而入江晴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做了个长长的、成不了现实的美梦,又或者那已被遮蔽的光仍旧刺眼的让他痛苦,他突兀的有了妄图落泪的冲动。
朦胧中他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他视野里摇晃了一下,他扼制住了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那只手的冲动,看到对方按下呼叫铃,随后医生来了,他们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最后告诉他说——
他有多处外伤,伴有溺水导致的肺部影响,左手腕部有一处骨折。此外,头部受到轻微撞击,可能会引起偶尔的短暂头晕或突然昏沉,需要静养观察。
他自己还没怎么着,反倒是给枫下岚听的心惊肉跳。
他老大真是大难不死。
医生离开了,入江晴才在迷蒙的困倦中打起了一些精神。
那个灰色的影子替他调整了靠背,右手的帷幔也拉开了些,阳光透了出去,他看到了屏风旁坐着的枫下岚。
“警视。”枫下岚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还活着。”他头又开始疼了,并且伴随着嗡嗡声,像是有人拿着小铁锤在脑袋上打补丁,他顿了顿,又讲,“你先回去修养吧,我这里还好。”
枫下岚不舍,枫下岚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入江晴闭眼,片刻又睁开,灰色的影子看看重合,最先出现的是今川朝的眼睛。
入江晴在那只绿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对方都想要避开他的目光了才转移了视线。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却听到了今川朝的声音。
“入江先生,好久不见了。”他声音干涩的很,“……没想到是您。”
入江晴没去看他的表情,深红的睫毛垂下遮挡成一道黑墙,仿佛生了幻觉一般的,眼睛中有黑色的灼烧点蔓延,变成扭曲的怪物和高饱和的色块。
晕厥来了,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办法聚焦。
他感受到今川朝用冰毛巾搭在他的眼睛上,一片黑暗遮挡了一切,他能听到行动时布料摩擦的声响,想起刚刚随意一瞥的挂钟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四分,耳边响起钟表嘀嗒的声音,然后愈来愈大,如同在耳膜敲击一遍砸的他一阵阵的钝痛。
“铮——”
伴随着仿佛琴弦拉满回弹一般的声响,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脑子里无比的清醒,甚至还有闲心想那个他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这就是异能力吗?
那种都市传说里的、强大而诡谲的能力。
他的心平静了下来,疼痛、耳鸣…都如同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一般被拦在了外面。
他意识到到今川朝推来了一把轮椅,他被一股轻而柔的力量缓慢托起,放在了轮椅上。
阳光,更多的温暖一步步的包裹他,然后是安宁的气息,那种气息从梦里到了现实,近乎于蛮横的环绕着他。
阳光最盛的地方放着个蒲团,他坐上去,头却歪歪的抵在玻璃上,隔着纱帘,粗糙的、冷冰冰的。
今川朝远远地坐着,在屏风旁的位置上,整个人隐在黑暗里,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又似乎没有,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了,医生的例行检查,似乎是要谴责他这种随意下床的行为,但似乎又屈服于今川阁下的淫威没有说出口。
医生离开后今川朝重新把他转移回了床上,入江晴倒也没有勉强,从善如流的接受着这种协助。
窗外的光被又添加的一层薄纱分解的更加彻底,彻底成了昏昏的光晕,入江晴在暖气与光晕的合力夹击下止不住的犯困。
迷蒙中,两个人走了进来,今川朝似乎交代了些什么,入江晴没有去听,只是半眯着眼睛去看窗边。
片刻,今川朝过来了,他倒了半杯水,插了吸管喂着入江晴喝了下去。
“入江先生,休息吧,暂时不必顾忌工作事务。”
入江晴似乎听到对方叹了口气,不过他认为那是自己听错了,他去看今川朝,对方那只“完好无损”的左眼里映出他的倒影,看起来格外的狼狈。
“27日下午,我来找您对接。”今川朝见他喝完了,拿走了杯子,稍稍远离了一些,“祝您……圣诞节快乐。”
实在是有些快乐不起来。
入江晴想要扯了笑回应对方的这个黑色幽默,却发现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
今川朝离开了。
这一走,明明还停着两个外勤官,入江晴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不由得继续去看窗边。
空气里那股气息已经变得极淡极淡,他都要以为是无数次的他梦里的幻觉了。
遥远的仿佛是上世纪的事情、上世纪的人了。
于是,他只能用眼睛,嗅着冬日的余香。
…………………………
浅羽纱织上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偏门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
“室长要等今川阁下吗?”山下副官在窗外问到。
纱织反应了两秒才晓得他的说什么,便轻微的摇了摇头:“不,不等了。”
又过了半晌,约莫五六分钟,纱织关上了窗户,对着司机到:“回特务科。”
司机默不作声,发动了车子。
明天就是圣诞节,横滨大街的繁华更胜一筹,周遭满是挂着笑意的人们,大家眼睛亮亮的,真心实意的为这这个圣诞节、这个好时代而喜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