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来的那位住院了。”
一大早，今川朝接到了松本清张的电话。
他周身散发着浓厚的低气压，俗称起床气，特别对于某些扰人清梦的家伙。
他本打算一觉睡到中午，然后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到德国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谁曾想，如今——如今才凌晨五点，他被松本清张一个电话叫起来，内容是东京的特派员住院了。
他强忍住了冷笑着问对方一句“这个和我有哪门子的关系”的**，平静了几秒心绪，说：“只望那位可以早日康复。”
“您这次打电话过来总不至于只是告诉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吧。”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有些微肿，想着过会儿拿冰袋敷一下。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松本清张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微微的畸变，不过始终不变的就是那种平静的欠揍，“工作单。圣诞节过后——至少等那位出院了，您来对接。”
“和特务科？”今川朝将电话开了免提，自己则走到了百叶窗处。
他拨动了下扇叶，从铁板的小孔往外看，外面的天还很黑，没有一丝光亮。
他面无表情的将帘子又拉下一扇，打开了壁灯，走向厨房。
“军警那边出了问题。”
今川朝打开储物柜，在一片玲琅满目中取出来一个深色透明玻璃罐。
这里面装着他生日时某个瑞士人送来的黑巧克力砖。
这东西没办法用机器，只能手动削碎。
另外取出一个锡罐，里面装着产自塔希提的香草荚。
“所以这就是要我对接的理由？”他漫不经心地讲，一边开始将巧克力削进研钵。
“是的。”松本清张的声音顿了一下，讲，“这件事情等您圣诞节之后和浅羽……”他的话被打断了。
“您知道现在是几点吗？松本室长。”今川朝放下了刨刀，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未开封的全脂牛奶，倒进不锈钢奶锅后放在加热板上加热，他按了几下，设置了温度，“我竟不知，异能特务科的上班时间何时从上午九点早调的凌晨五点了。”
一边讲着，他也不忘把巧克力碎和刚刚刮出来的香草籽倒入一个已加热过的厚量杯中。
“事出紧急。”松本清张那边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最后他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员工须知里有告知非工作期间若有特殊情况——”这次是他自己，顿住了。
今川朝忍不住的笑了两声：“看来您是想起来鄙人的入职证明至今被贵科推脱还没有下来这件事情了呢。”他都能想到松本清张那张一瞬间失去表情的脸，坐到了椅子上，期待着对方下一句会吐出来什么话。
两分钟，40摄氏度，调功率。
“请您务必在今天下午3点前到科内接收工作单。”松本清张说。
可恶的、低效无能的日本官僚体系和文书制度。
“下午3点？我真希望您那个被程序主义腐蚀的大脑还能理解钟表的走向。3点，距离现在足足还有9个小时，足够让一只雨燕从横滨飞到釜山。那么您在凌晨5点发来如此刺耳的、冰冷的、扰人清梦的通讯邀请就是为了一个9个小时后的工作单签署？真是大开眼界啊，异能特务科的工作效率竟如此低下，还是说室长先生您对员工的工作不信任到了极致，一个签字的功夫要让人从9个小时前开始准备——仿佛我签的不是普通的工作单了，而是日本准备把这破岛打包送给俄国人的投诚申请。”
他看着不断加热的牛奶，表面泛起了波纹，心中那口恶气终于疏解了一些。
松本清张这次真的开始头疼的，他听着对面优雅的、冷静的、头头是道的说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早上的电话打的是多么的愚蠢和不合时宜，现在，不要作任何的辩解，立刻马上——
“对不起，今川君，十分抱歉。”他捏着话筒，郑重其事。
“对不起有用吗？如果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今川朝说，温度计上，72度正好，他关掉加热，握上奶锅的木头把柄，提高，使之形成一道细长的流水柱，倒入盛有黑巧克力碎的玻璃量杯，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迷你手打奶泡器，在液体中心快速搅动，“半个小时，松本室长。半个小时之后办公室没人的话，这个任务你就找别人吧。”
热可可被倒入一个天青蓝润鹅黄的马克杯，今川朝用刨刀在另一块含有坚果碎的的可可砖上削下了些粉末，撒在了热可可上。
“……我明白了。”松本清张回答。
今川朝挂了电话。
他缩进沙发里，慢慢的，喝完了一杯热可可，没有配其他的食物。
随后走向洗漱室，15分钟，他从浴室中出来了，开始梳理头发，回到衣帽间，衣服已经整理好了——一件浅灰色羊绒高领衫，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以及一条炭灰色窄版直筒裤。
他褪去睡袍，穿上了衣服，衣服自动形成更完美的穿着状态。
今川朝打开表柜，思考片刻，取出诺慕时Tangente，米兰尼斯表带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随后是围巾，他选的是藏青色，随手绕了一周半，和外套想映衬。
穿上鞋子，打开门。
异能特务科的主楼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值班人员震惊于他竟然来了这么早，他也笑着解释说什么“和松本室长约了时间，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随后登上了电梯。
下电梯后他直奔办公室，东九区时1983年12月24日5时44分36秒，他走进了办公室。
脱下围巾后今川朝坐在了沙发上。
5时44分58秒，松本清张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看着安坐在沙发上的今川朝，目瞪口呆。
赶上了，不过为什么对方比自己还快？？
松本清张甚为震惊。
“请坐。”今川朝起身移至会客桌，“工作单呢？”
松本清张坐下，平复了下气息，从他那万年不变的公文包里抽出了文件夹，翻开，工作单。
“Dream”显现，松本清张松了口气。
没等今川朝开口，他主动说起了任务。
“26日您需要与浅羽女士去探望那位东京来的先生，两位，他被安排在弘明寺那边儿……后续的安排要看对方那边的意向，不会是很麻烦的事情，因为是和东京打交道，金子长官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松本清张说，他一边又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了今川朝，“这是任务对象的资料，两位，上下级。这个不急，您随时看。”
今川朝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令松本清张震惊的问题。
“27日。对接时间推迟到12月27日，可以吗？”他抬眼，看向松本清张。
天光尚暗，距离日出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办公室拉着纱帘，洁白柔软的天丝绒垂坠着，映照出暖色的室内灯的色调。
今川朝那一身灰蒙蒙的颜色被打成近暖的模样，那只仅存的上帝之眼中燃起了一簇暖黄的火花。
松本清张愣了两秒，道：“当然。”
他又说：“下午我联系浅羽女士。”
今川朝微微勾唇，讲：“不必了。”
随后他换了个姿势，又说：“10点之后我先去拜会对方，天亮了我联系浅羽女士。。”
这次换松本清张困惑了——这么干到底寓意何在。
不过他没有问出口，D这么干肯定有D的打算。
“可以。”松本清张颔首，“需要我与那位提前联系吗？”
“不必。”今川朝说，“多谢。”
松本清张离开了。
今川朝重新躺回了沙发，他手里攥紧那个装有人物对象资料的文件袋，攥得紧紧的。
…………………………
上上年，也就是1981年，浅羽纱织出任总务联络室室长。
除却特务科的工作，她还经营着一家酒馆，算得上是横滨市经营的相当红火的店家——当然，这并不是说客人很多的意思。
这是浅羽纱织的对外身份。
她很年轻，今年才27。
今川朝第一次见到她，是7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职员，不爱讲话，手段却是相当的狠戾，只是没想到如今却坐在了这样一个需要长袖善舞的位置上。
她很有成就，身上带着不凡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出众；但真要融入人群，也会变得如平凡人一般。
半年前，纱织被安排了一个长期外勤任务，在北美，那位特务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外勤参事长手下，故而今川朝从回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对方。
几天前，初从松本清张听到这个名字今川朝还反应了半秒，想着到底有些物是人非。
纱织却与今川朝两三年前见她时没什么变化——除却瘦了些。
“好久不见，今川君。”
纱织今天的内搭是一件米白色针织高领衫，下身抹茶绿丝绒长裙，外搭一件墨绿色长风衣。
今川朝想到几天前听到的传言，稍稍升起一些异样，像是白纸上微不可查的一道折痕，他笑着回答：“浅羽室长，好久不见。”
闻言，她道：“不必见外，今川君。”
纱织的衣服很单薄，整个人站在冬日里，足够美丽，却也足够形销骨立。
“最近横滨更冷了。”今川朝状似寒暄的讲了句，“横滨今年的雪下了不少。”
“是吗？”纱织浅淡的笑着，“刚回来，还没有见到。”
“或许明天。”今川朝说，他侧了侧身形，作了一副邀请的模样，“先上车吧，过会儿或许有大风。”
纱织点头，上了车。
特务科与医院距离不算近，司机技术很好，车子开的平缓，今川朝早起的报应终于是来了——他有些昏昏欲睡。
浅羽纱织见状，便对他讲：“不必在意，困了便休憩片刻，路程不算短，到了目的地我叫醒您便好了。”
今川朝点了点头，回答：“那便劳烦您了，浅羽小姐。”
纱织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讲话。
迷蒙中，今川朝似乎听到了纱织在讲话，很低的声音，如同白噪音一般，断断续续的。
说什么圣诞节啊休假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