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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旧丝

典廪署掌管宫中所需的谷米丝帛,因此设在距离太仓很近的地方,连属官也是依照大司农的僚属而序列,只不过宫中来往多是寺人女眷,因此便也选了寺人来担任此职。

这无论在朝官中还是内廷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也因此,典廪令毛颜颇觉地位超然,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朝官倒不敢说什么,可对比自己地位的低的宫人,却十分骄横苛刻,惹得下属敢怒不敢言。

刘阿素虽被排挤,却也能聚起十几个忠于自己的手下,也正是源于此。

剧鹏倒是也知道毛颜此人。

倒不是毛颜的职别高,还是他有什么过人的才干,实在是因为毛颜长了一张令人一见难忘的脸。

毛颜此人宽面大耳,肉鼻厚唇,偏两目间距如天堑,常常一眼正视而一眼斜,这副尊荣,若不是因为他算得一手好术数,早被人挤兑得去当粗使杂役了。

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即将接受刺激,剧鹏就想叹一口气。

毛颜却耳聪目明,二人才踏进正堂,毛颜就从堂内钻了出来,朝着剧鹏就行大礼。

剧鹏强迫自己摆起红人近臣的架子,一眼都吝于放在毛颜的脸上,“典廪令,我这次来是为着冯贵人来支取生丝的。”

毛颜堆起笑脸:“您派人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来了?冯贵人所命,臣无敢不从。”

说着他冲着站在剧鹏身边的刘阿素喝道:“刘典廪,这次可不是我找茬儿了吧!你带了那么多人出去,却两手空空回来,还说你不是偷懒?”

“典廪令,她...”

“您不必为她求情!她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不整治她,其余人岂不是笑我这个典廪令无能?”毛颜气得眉毛都飞起来,朝着身后众人喊道:“来人,将刘典廪...”

刘阿素却笑了起来,朗声道:“诸位同僚,太皇太后口谕,即刻起我便正式调职文绣监,听冯贵人宣。以后要找我,记得来晖章殿。”

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惊异的神色。

其中最震惊的还属毛颜。

他的鼻孔喷张,变成两个圆圆的黑洞,令他整张脸上仿佛有四只眼睛。

这四只眼睛齐齐地质疑着刘阿素:“你怎么会认识冯贵人!”

“大胆!窥视贵人私隐乃是僭越大罪。”刘阿素双目如电,厉声喝骂:“你想找死尽管自去!”

她声如洪钟,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令毛颜本能地惧怕着。

察觉到自己心跳过快后,毛颜怒极反笑,“好啊刘典廪,你是攀上高枝了,咱们这些旧人惹不得你了。”

他这才察觉到,从进门开始,刘阿素一句下官也不曾称过。

剧鹏不想管二人的争执。

早有夙怨的上司和下属不掐起来才怪?两人便是立时打起来,剧鹏也不会意外。

但他们提到了冯贵人,剧鹏不得不狠瞪了毛颜,出言警示道:“典廪令,注意你的措辞!”

“臣惶恐。”毛颜立刻挤出笑容,围在剧鹏身边,不再看刘阿素一眼。

剧鹏已不愿再此耽误时间,冷声道:“带我去廪库。”

“是,您这边请。”毛颜点头哈腰地引剧鹏往屋后走去。

“这存丝,那存粮。”毛颜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剧鹏跟着他的手指,果见空地上矗立着几个圆矮的粮仓。

没走几步,众人在一座石屋前站定。

毛颜拿出一大串钥匙,略数了几个,便取出一支,“啪嗒”一声打开了眼前的门。

库门一开,一股陈旧腐朽的灰尘味儿便扑面而来。

刘阿素早有防备,可剧鹏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毛颜笑着去为剧鹏拍背,解释道:“这丝帛库每季只取一次,灰尘确实大了些。”

“咳咳咳。”剧鹏挥了两下手臂,用袖子掩住口鼻:“文绣监,你不是要丝吗?还不自取?”

刘阿素点点头,向丝库深处走去。

一个个蒙着油布的木箱星罗棋布着,刘阿素并无目的,只随意掀开油布打开一个木箱,再掀开油布,再打开一个木箱。

一连打开了七个箱子,她终于停下来,扯着箱子中的丝团,面露嘲讽:“典廪令,您就打算拿这陈年旧货敷衍冯贵人吗?”

毛颜早就恨她恨得牙根痒。

一见她又发难,立刻暴喝道:“什么陈年旧货?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

刘阿素怒极反笑,探臂一擒,便从箱中扯出一大块生丝,双手捻搓缠绕成缕,然后举到头顶,双手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丝当场裂成两半。

毛颜目眦欲裂,“你这贱人!你要干什么!”

“你才是下贱!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刘阿素噙着嘲讽的笑,一步步向毛颜靠近。

断裂的丝跟着她的手抖动着:“生丝最韧!手指粗细的丝缕都难撕扯,而现在,这东西却一厮就断,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指一弹,两断的丝便脱出挟制,掉到地上。

豆大的汗水从毛颜额头滑落,他哆嗦着嘴唇朝剧鹏道:“剧给事,这丝...我...我也不知...”

剧鹏面沉如水,已是彻底明白刘阿素非拉着他来走这一趟的目的。

恐怕是她早在做典廪监的时候就知道毛颜用旧丝充新丝的勾当,人微言轻又容易被算作同伙,才一直不敢声张。

现下跟了冯贵人,她便能立刻以直谏的方式证明自己根本不曾与毛颜同流合污。

剧鹏看毛颜的眼神已经像看死人,他冷漠道:“典廪令,我劝你慎言。你可是掌管这丝库的上官,钥匙都只在你一人之手,你说不知道这丝是怎么回事?谁会信!”

毛颜交拱的手一直颤抖着。

他颤巍巍地擦去额上的汗水,咽了口吐沫,拉着剧鹏的袖子往一边拽,低声道:“这...大司农他...”

“住口!”

剧鹏骤然打断毛颜的未尽之语。

他用力地将袖子从毛颜手中抢回,既嫌弃毛颜的蠢相,又厌恶他鬼祟的作风,喝道:“有什么话便当场说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如数转达给太皇太后!”

毛颜已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嘴巴开合了几次,终是语带哀求:“这,许是手下的人将丝搬错了地方,我后日,不,明日就让他们将新丝搬回来!”

剧鹏却不再言语,只是看向刘阿素。

刘阿素笑容和煦,“冯贵人要一千斤新丝。”

“一千斤!做一年的衣裳也要不了这多丝!”毛颜悍然大吼,终于发现刘阿素此行是来报仇的。

“一千斤新丝,我明日来验取。”刘阿素笑容不减,“典廪令,你不会推说库中没有那么多吧?三年前我掌账册时可记得清清楚楚,每年库中至少要存两千斤的量。”

“起码要比现在看到的,多三倍。”她回身看了身后堆叠的木箱,冷哼了一声。

毛颜咬了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好!明早我便将丝准备好,只是最近典廪署忙得很,没空给你送,你自己带人来。”

刘阿素知道典廪署忙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毛颜说这话不过就是为了最后恶心她一下,是以她也不恼,只是再次露出微笑:“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典廪令,今日随我出宫的和平日在我手下听用的,合计二十人,等下都要随我去晖章殿听冯贵人传用。”

毛颜咬牙切齿:“好!好!都带走吧。冯贵人要用人,谁又敢说个不呢!”

剧鹏看了二人一眼,心知今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便甩着袖子,转头离去。

走在宫道上,剧鹏对身后沉默的刘阿素既好奇又不满。

她如愿地将他拉来典廪署,将这毛颜的状告到了太皇太后眼前,她竟忍得住无悲无喜?

“文绣监,你也别说假话瞒我,你与那毛颜,有旧怨。”剧鹏笃定道。

刘阿素似是没想到剧鹏会说话,或是说这样的话,她怔楞了一瞬,便老实答道:“不敢瞒您,确有旧怨。”

“那你刚才怎么不将事情闹大?刚才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你竟舍得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剧鹏瞥了她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扳倒上官的机会不多,时机一旦错过可不会再来!”

刘阿素这下笑得真诚了许多,语气中也有了明显的无奈:“可现在将他处置了,冯贵人要的丝还是没着落。等大司农找到新丝还不知猴年马月,冯贵人这里误了事怎么办呢?”

剧鹏停住了脚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你与冯贵人才见过几次?这便隳肝沥胆了?”

“咱们都是作臣属的,你也不必蒙我。”

“如何敢蒙您?您不恼我强拉您走这一遭,我便已心存感激了。”刘阿素对着剧鹏郑重地行了一礼,才继续道:“我虽为女子,却从不轻看自身。既读圣贤书,便谨守为官作臣之道,事事以主上为先,怎能为一己私欲就延误主上的大事呢?”

剧鹏抚掌笑道:“你这小女官,官位不高,心气却不低!”

这宫中人人所求不过荣华富贵,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只管得后宫琐事的小女官,在跟他谈为臣之道。

他起了谈兴:“若是主上愚昧无知,不仁不慈,你又要如何呢?”

这话一说完,他便后悔了。

他发现他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什么答案,这让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刘阿素却笑道:“冯贵人不是这样的人。虽只短短相处了半日,我却看出她对下宽和,能进人言。这便足够了。”

剧鹏品味着这个狡猾的答案,朝着刘阿素点点头。

一路上,剧鹏都在盘算,如何将在廪库看到的一切告诉冯太后,又如何抑制她的怒火。

可一进殿,却发现没他说话的机会。

尚衣局的文绣大监正跪着回话呢。

他默默地站定在冯太后身侧,听着吴大监苍老的声音絮叨着:“太皇太后,臣已听闻冯贵人为您制礼服的事,臣多谢您欲冯贵人的体恤之情。只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冯太后正闭着眼享受着宫人的揉按,闻言也不睁眼,只说道:“你说。”

吴大监略带激动地说道:“虽说您的礼服有冯贵人裁制了。可咱们尚衣局上下,也都仰慕您的风华,也想为您做上一件华美的凤袍,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往上看去,期待着冯太后的追问。

可令她失望的,冯太后似是未听到她说话一般,一个字也不曾回应。

她只得继续说道:“只是这事若是让冯贵人知道了,未免觉得是臣在打擂台。所以,臣想先征得您的允许。”

冯太后过了半晌,说道:“不过是做一件衣裳,你才是尚衣局的大监,我还能管得住你?”

“臣不敢,臣只是...”吴大监慌忙叩头。

“好啦。”冯太后不耐烦地摆摆手:“做好了还愁没有穿得时候吗?做吧,这点小事就不比说太多啦。”

吴大监不敢再说,苦着脸,讪讪地退了下去。

她一走,剧鹏便笑道:“这吴大监可真是老糊涂了,怎么给您做一件衣裳也要请示?您是至高无上的太皇太后,她们给您制衣难道不是应该的?”

冯太后也笑道:“是啊,润儿只是要给我做件衣裳,你瞧,把她们吓得,难道润儿还能抢了她们的饭碗?”

剧鹏也跟着大笑起来:“咱们冯贵人可不是绣娘!再说,除了您和陛下,谁还能穿的起冯贵人做得衣裳?莫不怕折了福寿?”

“你这老东西,今日倒是嘴甜起来了。”冯太后白他一眼,问道:“去了典廪署一趟可是有事?”

剧鹏叹了口气,似是羞愧地低下了头,片刻后又抬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您。”

“典廪署里只有六百斤左右的生丝,还都尽是些陈旧的烂货,一撕就破,怪不得那刘小监一定要叫臣一道去。”

冯太后缓缓收起笑容:“典廪署的丝都是用来给宫中后妃制衣的,向来都是用最新最好的,怎么会存这么多的旧丝?”

“臣也是奇怪呢?”剧鹏摇摇头,“这两年风调雨顺,司农寺收上来的生丝只见多,不见少,怎么会拨旧丝给典廪署?”

冯太后冷哼一声:“当初将司农寺交到拓跋祯手里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以旧充新的一天!他们当国库是他们鲜卑人的私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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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旧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