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润确实是觉得出乎意料。
拓跋宏一向对她予取予求,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她对待拓跋宏堪称不假辞色,全无后妃德行,何以拓跋宏仍旧如此纵容她?
看来,他真的很害怕姑母。
冯润默默将目光移向冯太后,越发坚定了自己要讨好姑母的心。
冯诞也为冯润高兴。
他们做外戚的,光凭着一颗忠心便已足够。可若是二娘能锦上添花,做出惊人的成绩,那他与父亲,自然会为她扬名造势,多谋些实际的好处。
越看冯润越觉欣慰,冯诞一把将她扶起,还掸了掸她衣服上的尘土:“人给你了,地也给你了,要做事便叫她们去,你可万不能再以身涉险了,知道吗?”
冯润看着自己这一身中人衣服,也颇觉不好意思,忙朝众人保证道:“放心放心,我再也不敢偷跑出去了。”
冯太后挥手道:“快回宫好好梳洗一番,明早再来姑母这里用膳。”
“是!”冯润迈着欢快地步伐走出了太和殿。
要做的事有许多,冯润略一洗漱完,便投入了繁重的工作。
华林园的监事,将东园的钥匙交了上来。
宫内大监递上了善裁善作的宫女名册。
典廪大监没带东西,却是来禀二十台织机已备齐,随时可以去送去使用。
而更令她出乎意料的是眼前这位老者——董爵。
前世待她回宫时,董爵已是将作大匠,奉命经始洛京。而现在,他竟来到了自己这里。
董爵朝着冯润恭敬行礼,“冯贵人,听说您欲在华林园东园建一绣坊,陛下特派臣来协助您改建东园。您有何打算都可以告诉臣,臣自录手书,明日便将园图绘出给您阅览。”
冯润前世就很敬佩这个建造洛阳城的能人,只是一直无缘多见。
此时再见,她亦只敢受半礼,在董爵的腰还未弯下前,便将他立刻扶了起来。
董爵受宠若惊,忙后退两步,坚持要将礼行个完全。
冯润不再强求,只让阿若快快引董爵入座,道:“未曾想陛下竟将您请来,真是劳烦董匠作了。”
董爵见她一开口便十分有礼,心中已是升起好感,但他一向笨嘴拙舌,绞尽脑汁也只能吐出干巴巴的两句,“贵人言重了,这都是臣分内的事。”
冯润笑了笑,便让人将送与董爵的礼物呈了上来。
她将最上的一页纸捡起放在桌上,温声道:“我已将这绣坊所需的功用都写在了纸上,您便安心建造,不必明日,过个三五日待您有空再绘图即可。”
话毕又将刘阿素往前一推,“这是为我办事的文绣监刘监官,您有吩咐尽管找她。”
阿若适时将礼物放在董爵的桌边,冯润道:“您才建好皇信堂,便又要为我的事奔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这些礼物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还希望您不要推辞。”
董爵何曾见过这样温和有礼的贵眷,闻言立即躬身拱手:“贵人太抬举臣了,大殿小园于臣都是一样的用心。臣万不敢言劳苦。”
冯润却知道他们做工匠的十分辛苦。
其他监局出了事,还能互相推诿卸责,可他们做工匠的,只能用性命给自己兜底。
是以也不再多言,只让阿若将礼物放在董爵的车上,等他出宫的时候一起带走。
董爵推脱不得,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羞愧,只暗暗告诫自己,务必要将这绣坊修得合冯贵人心意。
待送走了诸位大监,冯润将文绣大监留了下来。
这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女官,虽年迈,却仍双目炯炯,令人一见便能想象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冯润开门见山:“吴大监,往年太皇太后千秋宴的礼服都是您们尚衣局统管的,这次我未曾预告,便揽下了制衣的活计,还望您勿怪。”
吴大监似是没想到冯润会这样客气,先是露出了一个十分惊讶的神色,旋即便换上微笑,道:“贵人对太皇太后一片孝心,岂容他人置喙?”
“您不怪罪便好。” 冯润也微笑着点点头,将目光落到刘阿素身上:“我全无制衣经验,只一个刚从典廪监转来的文绣监听用,恐怕还需要您再拨几个文绣监,让我能制出这令太皇太后开颜的新衣。”
吴大监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冯贵人先前的客气都是有的放矢,果不其然,冯贵人图穷匕见了。
制衣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款式、用处、放量尺寸、太皇太后的偏好,哪一样不要经过千万次斟酌?更遑论,冯贵人还要从染丝这步做起,那更需要许多经验充足的人为她保驾护航。
吴大监笑道:“贵人用人,臣自没有推拒的道理。只是千秋宴除了太皇太后的礼服,还有诸位宫妃的衣裳要制,臣也十分缺人手...”
她知道冯润请缨为太皇太后制衣,她们尚衣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制出比冯润所制更好的礼服了。可在太皇太后礼服这儿省出的时间,不代表就能匀到别处。
若是将人都给了冯润,其他娘娘们闹起来,也够尚衣局好受的了。
冯润笑道:“自是不让尚衣局难做。只是我这实在缺人,就只好仗着身份,来找大监要些人。”
“您受累,尽快教出一批可堪驱使的春衣。尚衣局的染丝、制衣女官,我便只要一半,您可觉得哪里不妥?”
当然哪里都不妥!
冯贵人与强盗何异?
可这话,吴大监也只敢在心里说两句,让她当面告知,她是不敢的。
好一会儿,她斟酌着开口:“娘娘有命,臣自不敢违逆。只是留一半人是来不及做好各宫衣服的,还请娘娘您高抬贵手。”
冯润虽不怎么管后宫,可这些人的惯用套路她是知道的。
能做十分,也会说做五分,决不能将话说满,防的就是将来被问责。
她淡然一笑:“大监应知此事没得商量,太皇太后的礼服才是重中之重。别说一半人,就算我要全部的人来为太皇太后裁衣,也是应该的。”
“毕竟谁也不能越过太皇太后去,你说对吗?”
吴大监闻言忙起身,道:“是,娘娘您说得对,臣这就去点数人数,务必以太皇太后的礼服为先。”
冯润一扬手:“刘典廪,哦,不,现在应该是文绣监了。你去与吴大监一同选人,你也是宫学里的,谁擅长什么,想必你也知晓。”
刘阿素拱手称是,扶着吴大监的手臂就往外走去。
出得晖章殿,吴大监便将手臂从刘阿素手中夺了回来。
刘阿素也知晓吴大监的不满。
一个空降而来的下属,却又无法受自己支配,甚至除了名头品级,自己还要被支配,放谁身上能高兴?
刘阿素知道冯贵人已为自己造足了势,她不怕吴大监敷衍,可若要吴大监不下绊子,她也得有下属的乖觉才是。
她忙堆起笑脸,躬起身子,做足了恭敬,“吴大监,下官初来乍到,还不曾正式拜见您,不知您今晚可有空,我欲设宴,请您务必赏脸。”
吴大监瞥她一眼,“哪有让你一来就破费的,倒显得我这个大监吝啬了,今晚我来做东,官舍内咱们尚衣局的聚上一聚。”
刘阿素知道自己卖的破绽已被准确无误地接住,便也欢喜道:“是下官想的不周了。就依大监安排,只是要大监破费了。”
“无碍,一点小钱而已。我这个二品,还不看在眼里。”吴大监一扬唇,便昂首朝尚衣局走去。
尚衣局还有孙、王、牛、黄、姚、何六位文绣监,她们都知道吴大监是领了命走的,是以吴大监一回来,便将她围在一处,等待上谕。
吴大监先是为众人介绍了刘阿素,才说到正事:“冯贵人要为太皇太后制千秋宴的礼服,需要咱们去帮忙。你们有谁愿意去的?”
几位小监互相看了看,牛小监说道:“都听大监安排。”
吴大监满意地点点头,“冯贵人那儿染织文绣都需要人,她又是第一次制衣,咱们得用全力帮她才是。”
话毕她朝刘阿素瞥了一眼,才又道:“黄监官、姚监官,你们最擅长染织,明日便去冯贵人那听命。冯贵人那里万事只待开头,你们一定要尽心尽力。”
“何监官,这次千秋宴各宫娘娘的图制你都画完了吧?便交予牛监官监督手下文绣之事,你去冯贵人那帮忙,时不时回来看一眼就行。”
何监官咬了咬嘴唇,看了牛监官一眼,还是松下了肩膀,闷声道:“是。”
吴大监转向孙、王、牛三人,“你们手下善织绣的春衣,提出三十人来去冯贵人那,再从宫学中立刻选出一批,千秋宴说远也不远啦,应该再赶赶工。”
三人齐声应是。
刘阿素忙道:“大监,不如我跟三位监官一道去吧,冯贵人有交代,下官不得不遵从。”
吴大监歪了一下嘴角,“那你就去吧。冯贵人的吩咐,谁敢不停呐?”
刘阿素只当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便笑着跟着牛监官往大厅走去。
大厅内馨香馥郁,温暖如春。
这是为了防止春衣女官的手冬日被冻坏,勾坏丝绸或染上异味,是以每日春衣女官都要用香膏净手,用火炉将手烘得香软才能触碰丝布。
牛监官上下打量了刘阿素,才让她跟在身后,一道选人。
刘阿素也任她打量。
她一早便看出牛监官是吴大监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尚衣局的二把手。
低级的春衣女官看到牛监官都会变得紧张或讨好地微笑,这让她对牛监官选出来的人不得不认真起来。
只见牛监官大都选的是见了她会紧张的人,那些嬉笑示好的,牛监官却是点头后便略过。
直选了二十个左右,刘阿素才出声道:“牛监官,您也叫我选几个,好回去给冯贵人覆命啊。”
牛监官看了远处的吴大监一眼,便也笑道:“自然不能让你在冯贵人面前难做。你选吧。”
刘阿素点点头,便纤手一指,点出几个人来。
这些人一半是被牛监官瞪过的,一半是见了牛监官只敢腼腆微笑的。
“好了,我选完了。”
牛监官看着远处的吴大监点点头,便也点头道:“好,就这些,明日一早便叫她们收拾好行李去晖章殿找您。”
收拾行李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露惶然,有的更似是要哭出来。
刘阿素忙大喊道:“各位,接下来四个月,咱们要去东园新建的绣坊为冯贵人办事。为太皇太后制衣是无上荣耀,能选你们,也是因为你们都是尚衣局的翘楚。还望各位一定要拿出全部的本事,待制好了礼服,冯贵人有重赏。”
众人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一阵,倒也没人再露出不满。
刘阿素松了口气,朝着吴大监拱手道:“还望大监将诸人的名册划来,下官也好呈给冯贵人。”
吴大监略一抬下巴,牛监官便将名册递上。
刘阿素一翻,上面不止有各春衣的姓名、年纪,还有擅长的工艺与入宫的原因、时间。
她暗道牛监官这人细心,朝着吴大监恭敬道:“下官这便回去覆命,酉时前一定到宫舍拜访您与各位同僚。”
吴大监并不言语,只是点点头就让她离去。
牛监官看着众人已散去,忙凑到吴大监身边小声说:“大监,这冯贵人是什么意思?制衣一向是咱们尚衣局的事,她抢去干嘛?”
“哼。”吴大监勾了勾嘴角:“无聊太甚,又想弄些巧讨好太皇太后罢了。”
“可制衣步骤繁复,冯贵人又不会,何况尚衣局已收尽天下珍贵布匹,冯贵人又怎么觉得自己手艺能超过尚衣局?”
吴大监笑容转冷,“她是贵人,我们哪敢超过她,那不是给太皇太后没脸吗?”
“那我们就降低水准?那其他娘娘的衣服怎么办,总不能让太皇太后的礼服比充仪的还不如。”
“你呀,想岔了。”吴大监笑的无端令牛监官有些发憷。
“咱们不仅不能降低标准,还要将太皇太后的礼服制得更精美一些,务必要将冯贵人的比下去。”
春衣是五品女官,本文设定为做衣服的女官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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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