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上朝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冯润,他这位不消停的妻子,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知道她重活了一次,势必会做些与前世不一样的事,如讨厌他,如讨好冯太后,如尽早登上后位。
他并不在意这些女子的小心思,毕竟她再折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太和殿议政时她的言论,却让他感到一种圆规脱出常轨的惊慌。
她对农户市价的了解已远超一个后妃该有的程度,这让他十分好奇她的消息渠道。
他曾出言试探,可结果却大失所望。她连他故意说错的农书名字都听不出,显然她的所知并不来自于读书。
他也曾怀疑是冯太后暗中授意,可连问了几个宫人,都说冯太后从未单独召见过冯润。
那她是从哪里知道的农人生活,物价竞市的?
他不得不叫人密切注意她的动向,这一注意果然让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冯润似乎扮成中人混出宫去了。
这让他顿觉荒谬又恼怒!
他恼怒她的不知轻重,市廛混乱,三教九流皆有,她怎么能到那样的地方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又恼怒她的跳脱,复生后她总是要做一些令他看不穿,猜不透的事,这令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去看着她。
好不容易熬到了退朝,他忙捉住冯诞的手,问道:“你刚刚一直冲我使眼色,怎么了?”
冯诞颤巍巍地开口道:“青阳门来报,二娘她似乎跟典廪监尚食局的中人,出宫去了。”
这是冯诞最无法理解的地方,以冯润的身份,想出宫并非难事,只要理由正当,无论冯太后还是拓跋宏都不会为难她。她为什么要行这鬼祟之事,偷溜出去?
最可怕的还是,她竟让拓跋宏发现了此事。若是拓跋宏怀疑她私通外男,她该怎么办啊!
冯诞小心翼翼地盯着拓跋宏,想着只要拓跋宏有一丝怀疑,他一定以全部身家性命为冯润担保。
好在拓跋宏似并未多想,只是皱着眉不语,片刻后,他听到拓跋宏说:“叫晖章殿的人来,务必要问出二娘的去向。”
冯诞心下一松,忙派人去晖章殿喊人。
来的是苗女史,一看到冯诞和拓跋宏两尊大神,苗女史就骇地跪倒在地,将从阿呼口中听到的乱柳村供了出来。
拓跋宏立刻点了虎贲军,带着冯诞往乱柳村跑去。
马蹄奔袭如雷鸣,坚甲利兵陈于门前,张大户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还以为有人来取他性命,吓得忙跪在地上哀告宾服。
拓跋宏略问了几句,便叫张大户领路,往王保爱的泥屋处奔去。
到得院中,却见满院的中人都围在那歪斜的木门面露哀戚,泥屋中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
拓跋宏登时心中一凉,下马时脚一软,险些摔倒。
冯诞随侍在侧,忙扶住拓跋宏的臂膀,带着他往泥屋走去。
泥屋窄浅,屋内的情景轻易便看得一清二楚。
一具衣衫破烂的身体倒横在地,两腿旁分跪着穿着中人衣服的阿呼阿若。
在往上,一个中人正背对着众人,不知在对身体做什么,而三品典廪刘阿素跪在另一边,轻轻地扶着那中人的手臂。
见到冯诞,阿呼阿若当即惊呼:“大郎君!”
再一看他身侧,更是吓得叩头在地,“参加陛下!”
这一声惊得里里外外的人都跪了下来,只除了那个背对着众人的中人。
见到两小婢,冯诞又惊又怒,哆嗦着手指,道:“你们!你们!二娘呢!”
阿呼已吓得说不出话来,阿若则膝行到那中人身边,摇晃手臂:“娘娘,陛下和大郎来了!”
冯润正忙着撬开王宝女的牙关,闻言也只是朝身后看了一眼,便立即收回眼神,对着阿若吩咐道:“掐住她两腮,我让你用力,你便用力。”
阿若不安地看看身后,但仍是照着冯润的吩咐,双手去捏王保爱的两腮。
冯润将筷子抵在王保爱的牙关,只待阿若用力时便塞入。
可不知是不是阿若的力气太小,二人强塞了一阵,筷子却分毫未进。
而等在门口的冯诞早已大怒,他一把将冯润的胳膊拉起,问道:“你在搞什么!还不跟我回宫!”
冯润一甩手臂便挣脱冯诞的钳制,连眼神也未给予门口的拓跋宏,而是朝着刘典廪道:“你比阿若力气大,你来试试!”
刘典廪看看拓跋宏,又看看冯诞,最后只能点点头,双手朝王保爱的两腮捏去。
冯润再次抵住了筷子,指挥着刘典廪用力,可直到二人额头都沁出了汗,王保爱的牙关始终都未被撬动分毫。
冯润急躁地站起身,往外望去,眼神掠过拓跋宏却并未停留,而是朝着门外大喊:“双蒙,你进来!”
拓跋宏的怒气彻底被激发。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视而不见,现在更是宁可喊双蒙这样的谗佞,也不向他求助,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双手叉腰,轻易便堵住了门口,朝着冯润怒道:“冯贵人!你枉顾宫规,私自出宫,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陛下尽可治罪!只是现在,别挡着我救人!”
冯润的眼睛如暗夜中的明星,绽放出着咄咄逼人的神采,她一步步地迫近他,朝着他的身后气急败坏道:“双蒙!你死哪去了!”
“奴在,奴在。”双蒙在门口急地大喊,可虎贲军早将门口围住,他说尽了好话,也没人肯大发慈悲将他放进来。
冯润听到了双蒙应声,却迟迟不见人,再一看站得如铜墙铁壁的虎贲军,心里便明白了一切。
她朝着拓跋宏急道:“快放他进来。”
可拓跋宏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出声放人。
冯润已是心如火煎,她急地推了一把拓跋宏,便又跑回王保爱的身边,将她的衣襟扯开,不停摇晃她的肩膀。
拓跋宏被她一推,心里不怒反笑,一把将冯润从地上拉起,正色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随我速速回宫!”
冯润的双颊因奋力救人而变得潮红,眼睛也湿漉漉的直如沁水一般,“我在救人!你看不到吗!再不救她她就要死了!”
话毕她用力地挣脱拓跋宏的铁掌,跪在地上,愈发用力地摇晃王保爱,不停地呼唤着:“快醒醒啊!张开嘴!”
冯诞看不下眼,朝着阿若冷声道:“大胆贱婢!是不是你们蛊惑二娘出宫的?”
阿若委屈地眼泪都流下来,却没有辩驳一个字。
“郡公容秉。”刘典廪跪在地上正色说道:“是我们来找这妇人买丝,一进来便看到有歹人向其行凶,贵人心善,便命我等制服了歹人,救治这农妇。”
冯诞闻言皱紧眉头,再看冯润仍试图救治这妇人,只觉她已然疯迷。
不过一农妇尔,何至于此?
这农妇被这样折腾仍是不声不响,脸色发青,显然已是大限将至了。偏冯润像着了魔一样,仍在“救治”个不休。
他心里既不耐又不忍,劝道:“二娘,她已经去了,就让她安详地走吧。”
冯润手下不停,大声回道:“她没死!被勒死的人不会死这么快的!我知道,她现在只是陷入黑暗,只要有人救她,只要她能吸到气,她就一定能活,她还能活!”
她不停地喃喃自语:“被勒死的人不会死那么快,我知道,她还能活,能活...”
看着冯润如入魔障的模样,拓跋宏心神俱震。
那些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情感正悄然冒出头来。
他的羞愧,他的懊悔,他的自责,全都落到实处,落在恪儿口中那个打翻鸩酒,转被勒死的母后。
他再也无法忽视不管,他亏欠她良多,除了丈夫的陪伴,还有一条性命。
眼中猛然一热,两滴泪不慎低落。
他看着无论如何折腾也无反应的妇人,心想,是否他的二娘死的时候,也是这般?
这般无助,这般寂静,这般令人难受...
再看冯润,那是一张鲜活的脸,她会哭会笑会发脾气,他的爱人,所幸还活着。
他不再多想,箭步冲到冯润身边,一掌便捏住王保爱的两腮,朝着冯润道:“用筷子。”
他的手掌自是有力,几乎是手掌覆上的瞬间,王保爱的牙关,便被他轻松捏开。
冯润仍呆呆的,似是没反应过来,只是听话地照做,片刻后才回过神,用筷子搅动王保爱的喉咙。
刘典廪见状,忙上前按住王保爱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下压着。
三人忙了一阵,不知道是谁的动作见了效,王保爱猛地干呕起来,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冯润忙将她翻转调个,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傻傻的笑着。
阿若与阿呼也激动地上前帮忙,二人搀扶着将王保爱带出去。
冯润仍留在原地。
刚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人,她激动的心需要平复,一时还不想见人。
而拓跋宏就立在她身侧,看着她凝着泪珠的侧脸十分可爱,不由自主就将她揽在怀里。
冯润略挣扎了一下,便放松了下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上午,她也贪恋一个安稳的怀抱。
冯诞自觉十分多余,叹了口气便欲离去,可余光中却瞥到角落里躺倒的一具男尸体,竟然动了一下。
“来人!有刺客!”他当即大喊,并张开双臂,将拓跋宏护在身后。
虎贲军瞬间闯入,将刀剑齐齐对准角落里的尸体,不需冯诞多说,就有人前去一探究竟。
可还没等摸到,那尸体便活了过来,朝着众人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冯诞大怒,“将他叉出去!”
被这么一闹,冯润与拓跋宏之间的旖旎也消失了。
冯润将拓跋宏的胸膛推远,背对着他擦干了眼泪,才又往屋外走去。
外面铺天盖地的雪色刺得冯润一时睁不开,待习惯了,才看到众人已将院子整理完毕。
这其中包括一具流干了血的男尸,一只奄奄一息的瘦犬,瘫坐磨边快要昏倒的王保爱,和不停地磕头求饶的何进。
阿若最知冯润心意,二人眼神相接,阿若便点点头,朝着何进喝道:“你这汉子,先前竟是装死骗人吗?”
何进见有人搭理他,忙膝行走到阿若身边,哭诉道:“小的怎么敢啊?只是那王大凶性大发,小的细胳膊细腿打不过,打算趁他不备时再以木棍击倒他,救下小的未婚妻。”
阿若一时难断真伪。
她们跟着冯润返还时,便觉事有不对。
踹开房门,便见到瘫倒一旁的瘦犬,和正勒住王保爱的凶徒。
何进躺在木床上一动不动,她们都以为他是死了,所以也没人管他。
冯润冷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是你们进来的时候...啊!不不不!是是他们进来的时候!”何进哆嗦着手指,往虎贲军的方向一指。
阿若当即喝道:“你既醒来为什么不出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何进咽了口吐沫,朝着冯润不停磕头:“小的真的不记得了呀。”
王保爱捂着疼痛的喉咙,哑声道:“所以你看着王大杀我,却一言不发?”
“难怪那王大还奇怪自己都不曾用力,居然就将你击晕了,原来是你在装晕。”她的目光移向瘦犬,自嘲道:“连狗都知道奋不顾身地救我,而你,却在装死!呵呵呵...”
她形容凄惨,又说出这样的伤心之语,院中众人无不动容。
张大户率先跳出来将何进一脚踢倒:“你这孬种,乱柳村容不下你这种人!”
何进已是六神无主,抱着张大户的小腿就不松,“表舅,是你让我娶她的呀,你说她有很多银子,可也没说,她还有这样的仇家啊!”
张大户大惊,心知此时遮掩已是来不及,忙道:“我是让你娶她,那是因为她是个好女人,若是早知你这样孬,我还不如自己娶了!”说着他便朝王保爱道:“这桩媒是我保错了,如今我为自己提亲,你可愿意嫁给我?我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阿若闻声便想出言阻止,可才张开了嘴,就被冯润拉住。
冯润不言不语,只看着王保爱,等她自己做决定。
二人的目光遥遥相接,王保爱惨然道:“您不必再哄我了,您只是看着我与宫中的人相识,觉得我有利可图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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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