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恶犬似有来处,在众人的追赶之下,竟逃至一间小木屋门口,倚着门扉,朝众人呜呜低吼。
冯润担心屋内有诈,忙叫众人停下,召来王保爱,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王保爱面露难色:“这...这是村中一王姓人家建的,给过世的亲人守坟的屋子。”
这话一出,众人只觉山林都寂静了两分。
再往那屋后看去,虽白雪覆盖,却仍能见一个个半圆的凸起,以及,那立在凸起前的木板。
这时北风突起,竟将一阵如泣如诉的哀怨细声传至众人耳边。
“呜...呜....”
瘆人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众人听得直如毒蛇攀行,恨不得立时拔腿狂奔。
冯润早已面沉如铁。
她恐屋中有伤人的陷阱,这才叫停了众人,可若是神鬼,那她又有何惧。
胆气丛生,她的眼神愈发坚毅,上前两步,大喊道:“棒杀恶犬,活捉鬼魂!”
话音一落,便听到“砰”地一声,屋内似有重物落地。
几乎是眨眼间,便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屋后的窗子翻出,朝林深处跑去。
那恶犬听到声音,也猛地扑了上来。
靠前的中人目不暇给,差点被它咬个正着。还是王保爱的瘦犬,迅疾迎战,将那恶犬扑到一旁,才免了人员受伤。
中人们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那恶犬打得哀嚎不止,没一会儿便血溅当场。
“天杀的!装鬼骗人!”
“追!”
众人被这一人一狗吓得不轻,心里早已怒火冲天,不等冯润发号施令,便都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刘典廪也气得直跺脚。
她先前也以为是误闯坟茔,冒犯了鬼神,没想到,竟是有人装神弄鬼!
没一会儿,健壮的中人们便将那装鬼之人架了回来。
中人被折腾一气,下起手来自然也更重。
那装鬼之人的双脚已软瘫如泥,中人们手一松,他便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洇湿地面,蜿蜒向前,将阿呼吓得忙躲进阿若怀里不敢再看。
冯润强忍着心内的不适,叫人将人翻过来,让王保爱去辨认一番。
双蒙才将那人脸上的血擦去,王保爱便喊道:“这不是田二吗?”
话毕,她激动地朝冯润道:“是那天在市集上骗你们的田二啊!你们可还记得?”
双蒙忙将他那张脸擦地更干净一些,盯着看了片刻,也道:“还真是那个引我们去买米的骗子!”
冯润早就猜想,那两个骗子也许会在染剂附近出现,没想到还真叫她碰上了!
遂冷哼道:“也算老天有眼,叫这骗子又撞到了咱们手上。将他扔到一边去,是死是活,就看天意。”
话毕她朝双蒙道:“带两个人去屋里再搜一番,看他的同伙儿可在?”
她可没忘记,当日一唱一和哄她重金买米的,是两个人!
木屋紧窄,一眼便能看到底,除了一张木床什么也没有。
是以双蒙也未多想,看过无人便叫其他中人来看。三人轮番查看了,都未再见人影,便向冯润覆命。
冯润心中已开始焦急。
这一趟后山之行,她想过会将时间花费在赶路上、采摘上,甚至是与张大户的讨价还价上,都没想过,她们会被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拖累,以至于都出宫两个时辰了,她们竟连那染剂的影子还没见到。
她不愿再延宕时间,朝王保爱催促道:“那染剂在哪?还有多久才能到。”
王保爱看出她的焦急,忙道:“不远了,就在前面。”
冯润点点头,众人重新出发,果然行了不到二里,便到达了王保爱所说的目的地。
王保爱指着一旁长着黑色树叶、黑色果实的树,朝着众人高兴道:“到了,就是这里。”
她拾起落在雪地上的颗颗黑色果实,朝着冯润道:“这种乌树结成的果实就是他们用的染剂,我们叫它乌树果。乌树结果先是绿色,后来变黑,但村里大部分地方的乌树果等不到变黑的时候,绿色的时候就会坠地了。”
“我会知道这东西能染色,还是田二他们与亡夫一同喝酒的时候说出来的。”
她走向一旁的墓碑,虔诚地拜了三拜,起身时已是满眼含泪。
冯润朝那墓碑看去,只见那上面刻了“施双仁之墓”几个字。
阿呼心中不忍,递上自己的手帕。
王保爱忙摆摆手,用袖子卷走眼泪,又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衣襟,道:“小民这就为大人们采果去。”
刘典廪闻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带着中人们一同采摘,余下阿呼阿若则捡起地上坠落的。
冯润拾起一颗乌树果,却发现这果实坚硬异常,她用尽全身力气也难捏碎。
王保爱见她面露疑惑,忙解释道:“大人,这果实之硬,牙咬不动,须得用石臼磨才能磨碎。且食之舌麻,是以才无人问津。要想染色,只能等磨成粉后,用酒浸泡,才能萃出其中的颜色。”
冯润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乌树生于乡村中,却只有这两个骗子能用它染色。酒是贵价的东西,农人们连粮食都要省着吃,更遑论会买酒。普通殷实之家,便是买得起酒,也不会用酒来泡这不能食用的东西。
冯润又问道:“为何只有此处的乌树能结成熟的果实,别处却不能?”
王保爱惴惴道:“村里的老人都说,是因为这乌树是通鬼神的邪树,受了这坟茔地的阴气滋养,才能长出这样的成熟果实。”
冯润摇摇头。
她虽也说不上来二者的联系,可树若能食阴气,早变精怪了,还结些不能吃不能用的果子干嘛呢?
王保爱见冯润不再提问,忙去与众人一道收取乌树果。
陷阱中的村人也不知如何了,她心里十分挂念。
人多干活,效率总是奇高。不到半个时辰,刘典廪便来报,这附近的乌树果已全部被一网打尽了。
冯润看双蒙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一麻袋果实,心中十分高兴,笑道:“诸位今日辛苦了,回宫后必有重谢。”
“多谢大人。”众人齐声道。
冯润点点头,眼见众人脸上已是思乡心切,她便不再多言,当即带着众人原路折返。
下山路要比上山路好走得多,没到两刻钟,他们便返回到张大户坠落的陷阱处。
张大户已然清醒,只是捂着生疼的腰,躺在地上哀哀不休。
其余摔下坑的人,或多或少脸上都挂了彩。
他们先是坠下深坑,被硬石摩擦,又遭恶犬袭击,以肉身相抵。好在是冬日的衣服厚,被恶犬咬伤的地方,只是破了点皮,血流得并不多。
一行人中,保全最好的,竟要数那王保爱的未婚夫婿——何进。
何进一见到王保爱,便气得将脸扭到一边不与她对视。
张大户推了他一把,笑眯眯道:“各位宫使,咱们走了这一遭,也累得够呛,可能回了?”
他不多问众人去向,也不问众人取用何物,倒是让冯润对他刮目相看。
“去帮忙扶一下伤者,我们立即下山。”冯润对刘典廪使了个颜色,便一人当先地离去。
张大户笑着说“岂敢岂敢”,但身体却很实诚,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来扶他的壮汉上。
众人沿着来路,没一会便再次回到邬堡中。
张大户本想将宫中人都请到自己的正厅中,一来算郑重,二来他也算有个以后可吹嘘的依仗。
可没想到冯润却只是淡淡拒绝了,反带着众人去了王保爱那简陋的小院。
王保爱挂心家中的幼儿,是以先众人一刻到达家中。
待众人走到她的门前,便听到她那破旧的门扉里,时不时传来她与何进的争吵。
还是拴在门口的瘦狗先叫了几声,才打断屋中人的争吵。
没一会儿,王保爱便红着眼睛出门迎客,“大人,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喝杯水吧。”
冯润见她极力掩饰,也不拆穿,只带着阿呼阿若和刘典廪三人进入房内。
屋内果然有何进,他正坐在唯一的凳子上喝着水。
刘典廪见他便挂下来脸,斥道:“本官在此,你这庶民还不速速退去。”
何进的水正喝到一半,被骂了一通,登时呛得直咳嗽。
见刘典廪的冠带鞠衣,一脸冷肃,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捂着嘴便退了出去。
王保爱走了进来,将何进用过的碗拿去洗了洗,便重又倒上了水,放在桌上。
冯润怒气难抑,“予你的银饼,足够你和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为何你还要再嫁这样一个人?”
她本不愿意插手一介庶民的婚事。
可方才在后山,恶犬扑来时,是王保爱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下。
虽说王保爱此举许是为了偿还她赠金之恩,可恩与恩如何能抵?她少不得要为这妇人再操两句心。
那何进是张大户的亲戚,保不齐就是张大户起了夺财的心思,才作的大媒。
方才在山上,何进对王保爱呼来喝去,全无一点关心,更不敢在王保爱受责备时挺身相护,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王保爱不妨被冯润戳中心事,心中一痛,膝盖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哭泣道:“家中没男丁,小民就算有田有米,也守不住啊!这世道,可有寡妇的活路?今日将军征些谷米,明日县令征些布帛,我便是有金山银山,也得给他们强敛了去。”
阿呼急道:“那你跟何进这样的人成亲,钱便能保住了吗?”
王保爱眼中迸出一丝精光:“小民只拿出一点钱财,其余都藏了起来,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惦记着钱,不敢不对我们娘俩好。”
冯润心中仍有隐忧。
她直觉王保爱想得太简单。
与何进成亲无异于引狼入室,一旦何进拿她的孩子做要挟,王保爱如何能保得住钱财?
可王保爱似是已有成算,冯润心知个人有个人的想法,旁人说破嘴唇也是难以转圜,便不再多言,只是开口说要回宫。
王保爱再次五体投地地拜过众人,将众人恭恭敬敬的送出邬堡。
众人急着回宫,硬是将牛车赶得飞快。
冯润坐在牛车上仍愁眉不展,阿若还以为她是回宫心切,忙劝道:“贵人莫急,刘典廪掐着时间呢,现在回宫还来得及。”
冯润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在想,那王保爱真能过上她想过的日子吗?”
阿呼与阿若对视了一眼,怯怯道:“也许能吧。娘娘赠的银钱,足够他们的花用,那何进只要不是傻了,便有一辈子好日子过,他怎么会选择冒险呢?”
冯润喃喃道:“可这样的男人,若是无事自然可以,若是碰到性命攸关的事,恐难堪大用。”
阿若劝道:“她一介庶民,左不过就是吃饭种地,最多生病就医,哪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我看,您...”
“大事...大事!”冯润突然大声喊道,“那两个骗子穷凶极恶,纵犬伤人,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会不会去找她报仇?”
两小婢都想到了这最坏的情景,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冯润猛地掀开车帘,喊道:“立即折回邬堡。”
众人不明所以,都停下来面面相觑,刘典廪闻言,亦掀开车帘与冯润对望。
从冯润的眼中,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虽回宫心切,但她与这冯贵人相处下来,已明白冯贵人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遂也朝着赶车的中人喊道,“回邬堡。”
中人不再多言,扬鞭便将牛车掉立刻个头,带着众人朝邬堡行去。
邬堡的大门才关上不久,便又见到那些宫使又回来了。
管家一面叫人去请张大户,一面将大门重新打开迎客。
冯润却没那个耐心等待张大户,门一洞开,她便叫人将车赶到王保爱的住所去。
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冯润心急如焚,在看到王保爱的泥瓦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王保爱那只瘦犬,虽看着癞巴巴又脏兮兮,可却是一条忠心护主的好狗。
以往她们走到这时,那瘦狗早就叫个不休了,可现在却安静至极。
冯润忍着心急,终于等到车停,一个箭步跳下车,朝着屋中喊道:“王保爱,你在吗?”
可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沉寂。
宝宝们,俺周五周六周天要出门一趟,这三天请假不更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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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折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