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顾旭葵和顾振道已经在昆明待了两年。
昆明的阳光很好，四季如春，但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安下心来。战争结束了，但内战又开始了。国共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令人不安。
“振道，我们回南京吧。”一天晚饭时，顾旭葵突然说。
顾振道抬起头：“回南京？”
“嗯。”顾旭葵点头，“我想回家。”
家。这个词在两人心中有不同的含义。对顾旭葵来说，家是南京那座有梧桐树的宅子；对顾振道来说，家就是顾旭葵在的地方。
但他们都明白，南京已经不是从前的南京了。
民国三十五年春天，他们终于踏上了归途。火车穿过疮痍的大地，沿途是烧毁的村庄，废弃的农田，还有望不到头的难民。战争结束了，但伤痕还在，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抵达南京时，正是梧桐飞絮的季节。白色的絮绒在空中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
顾宅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门上的漆剥落了，院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那棵梧桐树倒是还在，只是枝叶稀疏了许多。
顾旭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承载了他整个童年的地方，眼眶发热。
“我们回来了。”他轻声说。
顾振道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宅子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沉默的仆人，顾旭葵还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少爷。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经历了战火，经历了离散，经历了太多太多。
收拾宅子花了整整一个月。顾振道几乎是一个人完成了所有重活——除草，修屋顶，补墙，漆门。顾旭葵想帮忙，但总是被阻止。
“你去休息。”
“我不累。”
“那就去看书。”
顾旭葵知道顾振道的固执，只好妥协。但他会在顾振道干活时，坐在廊下读书，偶尔抬起头，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阳光照在顾振道汗湿的背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顾旭葵忽然意识到，振道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快，脸微微发烫。
晚上，他们还是睡在一间房。顾宅房间很多，但顾旭葵坚持要和顾振道一起。
“我怕黑。”他说，虽然已经二十岁了。
顾振道没有拆穿，只是在地上铺好被褥。但半夜，顾旭葵会偷偷爬下床，挤到顾振道的地铺上。
“床上冷。”他会这样解释。
顾振道从不拒绝，只是往旁边挪挪，给他腾出位置。两个成年男子挤在一张地铺上，难免肢体接触。顾旭葵能感受到顾振道身上的热度，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这种亲密让他安心，也让他躁动。
一天晚上，振道在灯下看书——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建国方略》。旭葵凑过去，靠在他肩上。
“在看什么？”
“孙先生的书。”振道说，“他在里面描绘了一个强大的中国。”
“什么样的？”
“有铁路，有港口，有工厂，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孩子都能上学。”
旭葵笑了：“那真是一个好世界。”
振道合上书，看向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后院那片新种的向日葵上，嫩绿的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可惜我们看不到了。”旭葵轻声说。
“看得到的。”振道转过头，看着他，“只要我们活着，就能看到。”
“如果看不到呢？”
“那就让后来的人看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旭葵心里。他想起了振道这些年的坚持，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依然顽强生长的向日葵，想起了这个千疮百孔却依然活着的国家。
也许，希望不是看到了才坚持，而是坚持了才能看到。
但命运从不遂人愿。民国三十七年，内战进入白热化阶段。解放军的炮声越来越近，南京城再次陷入恐慌。
顾宅的门被敲响时，是个阴沉的下午。来的是顾家的远房亲戚，一个在政府任职的表舅。
“旭葵，快收拾东西，跟我去台湾。”表舅语气急促，“**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留下来凶多吉少。”
旭葵愣住：“去台湾？”
“对，船票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出发。”
旭葵看向振道。振道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但眼神深不见底。
“振道也一起去。”旭葵说。
表舅皱起眉：“一张船票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多余的给他？”
“那我也不去。”
“胡闹！”表舅急了，“这是逃命，不是游山玩水！你知道留下来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管什么下场，我都和振道在一起。”
表舅看着旭葵固执的表情，又看看沉默的振道，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旭葵，你和他...”
“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旭葵打断他，握住振道的手。
表舅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屋里陷入寂静。旭葵转身抱住振道：“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和你在一起。”
振道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知道旭葵说的是真心话，但他更知道，留下来对旭葵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走。”他轻声说。
“那你呢？”
“我留下。”
“那我也不走。”
振道捧起旭葵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听话，去台湾。”
“不听。”旭葵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你，台湾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振道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吻去旭葵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那就一起留下。”他在旭葵耳边说，“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