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四月,解放军的炮声已经能清晰地听见。
南京城乱成一团,达官显贵们纷纷逃离,码头和机场挤满了人。顾旭葵和顾振道没有走,他们留在顾宅,像两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树。
“振道,你说**来了会怎么样?”顾旭葵问。
顾振道正在修补漏雨的屋顶,闻言停下来:“不知道。”
“听说他们会清算地主和资本家。”
“我们不算。”
“但顾宅还在我名下。”
顾振道从屋顶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就把它交出去。”
顾旭葵愣了愣,然后笑了:“好,交出去。反正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顾振道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又被不安取代。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四月的南京,梧桐开始抽新芽。但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春意,而是硝烟和恐慌。
二十日,解放军渡江。
二十三日,南京解放。
那天晚上,顾旭葵和顾振道站在顾宅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炮声已经停了,但城里并不平静,零星的枪声和呼喊声时远时近。
“结束了。”顾旭葵轻声说。
“不,”顾振道说,“是刚开始。”
他说得对。新政权建立后,清算开始了。顾宅被征收,顾旭葵和顾振道被赶了出来,搬进城南的一间小破屋。
日子变得艰难。顾旭葵找不到工作,因为他的出身;顾振道也只能做些零工,勉强糊口。邻里看他们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敌意,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又都是从前的“剥削阶级”,这足够成为被排挤的理由。
但最艰难的还不是这些。
一天,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找上门,说是要调查顾家的“历史问题”。
“顾旭葵是吧?你父亲顾明轩,曾任国民政府财政部官员,有没有这回事?”
顾旭葵点头:“有。”
“那你就是□□家属。”为首的人冷冷地说,“跟我们走一趟。”
顾振道挡在顾旭葵身前:“他跟父亲早就失散了,什么都不知道。”
“让开!”那人推了顾振道一把,“再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顾旭葵抓住顾振道的手:“别冲动,我去去就回。”
但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来。
顾振道在调查处外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告诉他:“顾旭葵承认了与其父亲的□□联系,已经移送看守所。”
“我要见他。”
“不行。”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期间,顾振道想尽一切办法打听消息,托关系,送东西,但都石沉大海。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终于,他得到了探视的机会。
看守所里阴暗潮湿,空气中有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顾旭葵被带出来时,顾振道几乎认不出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有伤,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顾振道时,亮得像星星。
“振道...”他笑了,但笑容很虚弱。
顾振道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他们打你了?”
“没事。”顾旭葵摇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想你。”
简单的两个字,让顾旭葵的眼泪掉下来。他反握住顾振道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振道,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家。”
“回不去了...”顾旭葵苦笑,“我们的小屋,还能住吗?”
“能,我一直打扫着,等你回去。”
顾旭葵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振道,这辈子遇到你,我不后悔。”
忽然,旭葵又睁开了眼。他看着振道,眼神清明,像回光返照。
“振道,”他轻声说,“我作了首诗,念给你听。”
振道握紧他的手:“我听着。”
旭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吟道:
“幽隅金盏立,向晷待曦微。
纵使天明寂,倾心向汝晖。
卿为蓬阆引,吾作影长随。
永夜吞星月,君如北斗巍。”
吟罢,他睁开眼,看着振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还...入耳?”
振道已泪流满面。他虽不通诗律,却听懂了每一个字——那墙角等待日光的向日葵,那纵使永夜也将心倾向爱人的执着,那将对方视为指引和北斗的深情。
“好诗...”他哽咽道,“是我听过最好的诗。”
旭葵满足地闭上眼睛,又轻轻说:“振道,吻我。”
振道低下头,吻住他冰冷的唇。那个吻很长,很轻,像告别,又像将这首诗镌刻在灵魂上的封印。
吻结束时,旭葵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探视时间到了。顾振道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旭葵站在原地,对他笑着挥手,像小时候那样。
那是顾振道最后一次看到顾旭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