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顾旭葵十八岁,顾振道二十一岁。
战争进入了最艰难的相持阶段,重庆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是雾就是阴云。空袭警报成了生活的一部分,防空洞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顾旭葵考上了中央大学,学文学。顾振道在印刷厂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不必再去码头与人争斗。
日子似乎平静了些,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天放学,顾旭葵在校门口被几个同学拦住。为首的叫周明,父亲是政府官员,平时就趾高气扬。
“顾旭葵,听说你跟那个下人不干不净?”周明斜着眼看他,语气轻佻。
顾旭葵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装什么傻,大家都知道了。”另一个同学嗤笑,“主仆搞在一起,真是有辱门风。”
顾旭葵握紧拳头:“我跟谁在一起,不关你们的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周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那个仆人,我见过,长得确实不错。怎么样,分享分享?”
话音未落,顾旭葵一拳打在他脸上。
场面顿时混乱。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书本散落一地。顾旭葵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按在地上。
“住手。”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顾振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菜。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开压在顾旭葵身上的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谁啊?”周明捂着流血的鼻子,怒气冲冲地问。
顾振道没有回答,只是扶起顾旭葵,检查他脸上的伤。眉骨破了,渗着血。
“他打的?”顾振道看向周明,眼神冷得像冰。
周明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一步,但嘴上还硬:“是又怎么样?你这个下人还想...”
话没说完,顾振道已经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那一拳很重,周明当场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其他几人想上前,被顾振道一个眼神吓退。他扶着顾旭葵,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和呻吟的周明。
回家的路上,两人沉默着。顾旭葵的伤口还在渗血,顾振道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按在他眉骨上。
“疼吗?”
“不疼。”
“以后离他们远点。”
“他们说你坏话。”顾旭葵的声音带着委屈。
顾振道的手顿了顿:“让他们说。”
“我不许!”顾旭葵突然激动起来,“我不许任何人说你坏话!”
顾振道停下脚步,看着顾旭葵。少年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亮,眉骨上的伤口让他的表情多了几分狠厉。这一刻,顾振道忽然意识到,顾旭葵已经不是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少爷了。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锋芒,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顾振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害怕顾旭葵的这份维护,因为这意味着顾旭葵也在意他,在意到可以为他打架,为他受伤。
而越是在意,就越容易受伤。
“不值得。”顾振道轻声说。
“值得!”顾旭葵抓住他的手,“你值得一切最好的。”
顾振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那座坚固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痕。他想,也许自己可以贪心一点,也许可以相信顾旭葵的这句话。
但命运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周明的父亲动用关系,顾振道被印刷厂开除了。不仅如此,警察还找上门,说有人举报顾振道是“可疑分子”。
“跟我们走一趟。”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语气不容置疑。
顾旭葵挡在顾振道身前:“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一个警察冷笑,“就凭他是外来人员,没有固定职业,行踪可疑。”
“他在印刷厂工作!”
“已经被开除了。”
顾旭葵还要争辩,顾振道按住他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不行!”
顾振道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闹,在家等我。”
顾旭葵看着顾振道被带走,心如刀割。他去找表婶帮忙,表婶叹了口气:“旭葵啊,不是我不帮,是周家势力大,咱们惹不起。”
“那就眼睁睁看着振道被冤枉?”
“这世道,冤不冤枉,还不是有权人说了算。”
顾旭葵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有权有势,就能保护顾振道;如果他有钱,就能打点关系。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少爷”头衔。
他在警察局外等了一夜,天亮时,顾振道出来了。脸上有伤,走路有些跛,但至少出来了。
“他们打你了?”顾旭葵冲上去,声音发颤。
“没事。”顾振道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家。”
回到家,顾旭葵打水给他清洗伤口。背上、腿上都是淤青,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顾旭葵的眼泪滴在顾振道的背上。
顾振道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不怪你。”
“我要离开重庆。”顾旭葵突然说,“我们去昆明,去成都,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顾振道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的学业怎么办?”
“不重要了。”顾旭葵摇头,“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在顾振道心中激起千层浪。他看着顾旭葵,看着那双充满决绝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火海,他都会跟着这个人走下去。
“好。”他说,“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