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重庆时,已是民国二十八年春天。
山城笼罩在雾中,层层叠叠的房屋沿着山坡蔓延,像一幅淡墨渲染的画。顾家在这里有些远亲,顾旭葵和顾振道暂时寄居在一户姓陈的表亲家。
陈家在观音岩有栋小楼,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少年。表叔是个商人,常年在昆明跑生意,家里只有表婶和一个比顾旭葵小两岁的女儿。
“你们就住二楼那间客房吧。”表婶是个和气的妇人,但眼中带着打量,“旭葵啊,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顾旭葵摇摇头。从武汉失散后,他就再没收到父亲的消息。管家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表婶叹了口气:“这世道...先住下吧,总会有消息的。”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顾旭葵看着那张床,有些为难:“只有一张床...”
“我打地铺。”顾振道说得很自然。
“不行,地上凉。”
“习惯了。”
顾旭葵还想说什么,但顾振道已经开始铺被褥。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顾旭葵忽然意识到,在顾宅时,顾振道虽然有自己的房间,但很多时候都睡在外间的榻上,随时准备听候他的召唤。
“振道,”他轻声说,“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顾振道铺被褥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不辛苦。”
日子在重庆慢慢稳定下来。顾旭葵进了南开中学读书,顾振道则在陈家帮工,同时做些零活补贴。战时的重庆物价飞涨,顾旭葵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很快所剩无几。
“我去码头找点活。”一天晚饭后,顾振道说。
“不行,太危险了。”顾旭葵立刻反对。他听说过码头上的帮派争斗,听说过劳工被欺压的故事。
“没事。”顾振道只是这样说。
他真的去了码头。第一天回来时,手上多了几道擦伤;第二天,额角青了一块;第三天,他带回了一小袋米和几条咸鱼。
“你打架了?”顾旭葵看着他额角的伤,声音发抖。
“小冲突。”顾振道轻描淡写。
顾旭葵拿出药箱,给他处理伤口。碘酒碰到伤口时,顾振道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顾旭葵的手却在发抖。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顾振道抬起眼,看着顾旭葵近在咫尺的脸。少年已经长开了些,下巴有了些棱角,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真的不疼。”他说。
顾旭葵的眼泪忽然掉下来,滴在顾振道的手背上。那滴泪很烫,烫得顾振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顾旭葵哽咽着说。
顾振道抬起另一只手,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近乎温柔。
“不怪你。”他说,“是我愿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顾旭葵再也控制不住,扑进顾振道怀里大哭起来。这些日子的恐惧、焦虑、无助,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顾振道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窗外的雾渐渐浓了,把山城包裹在一片朦胧中。屋里很安静,只有顾旭葵压抑的哭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顾旭葵开始更依赖顾振道,不仅是生活上的,还有情感上的。他习惯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眼看到顾振道,习惯了吃饭时顾振道给他夹菜,习惯了晚上睡觉时听到顾振道在地铺上平稳的呼吸。
而顾振道对顾旭葵的照顾,也渐渐超出了主仆的界限。他会记得顾旭葵所有的小习惯——不吃葱,怕黑,喜欢在雨天看书。他会把赚来的钱大部分花在顾旭葵身上,买书,买笔,买他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
这种依赖是双向的,像两条藤蔓,彼此缠绕,越缠越紧。
表婶看出了端倪,私下劝顾旭葵:“旭葵啊,振道毕竟是个下人,你要注意分寸。”
顾旭葵不明白:“什么分寸?”
“主仆有别。”表婶压低声音,“太过亲近了,别人会说闲话。”
顾旭葵生气了:“我愿意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关别人什么事!”
表婶摇摇头,不再多说。但闲话还是传开了,邻居们看两个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异样。
顾振道当然察觉到了。他开始在公共场合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和顾旭葵并肩走,不再在别人面前给他夹菜。但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那些压抑的情感反而更加汹涌。
一个雨夜,顾旭葵发烧了。战时的重庆缺医少药,顾振道只能用土法子,用湿毛巾给他降温。顾旭葵烧得迷迷糊糊,抓着顾振道的手不放。
“振道...别走...”
“我不走。”顾振道坐在床边,任由他抓着。
“冷...”
顾振道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衣,躺到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顾旭葵的身体滚烫,但还在发抖。顾振道收紧手臂,像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的寒冷。
“这样好些吗?”
“嗯...”顾旭葵往他怀里缩了缩,“振道,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随便讲什么。”
顾振道沉默片刻,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家乡的河,讲河里的鱼,讲夏天的萤火虫。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宁。
顾旭葵渐渐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顾振道却没有睡,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心中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份感情已经扭曲变形,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基不稳,却拼命向着阳光生长。但他无法放手,就像藤蔓无法离开依附的墙。
雨下了一夜,顾振道抱了顾旭葵一夜。
天亮时,烧退了。顾旭葵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顾振道怀里。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振道熟睡的脸。这是第一次,他看到顾振道完全放松的样子,眉头舒展,嘴唇微抿,那些平日里的冷淡和戒备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振道的睫毛。睫毛颤动了一下,顾旭葵立刻收回手,假装还没醒。
顾振道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探顾旭葵的额头。温度正常了,他松了口气。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顾旭葵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嗯...你抱了我一夜?”
顾振道松开手,坐起身:“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旭葵也跟着坐起来,“谢谢你,振道。”
顾振道没有回应,只是起身去倒水。但顾旭葵看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这个发现让顾旭葵心中涌起一丝窃喜。原来振道也会害羞,原来他不是永远那样冷静自持。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没有捅破,但已经透明得能看清对面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