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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散与重逢

武汉并不太平。

顾家在法租界租了一栋小楼,暂时安顿下来。但战火很快追了过来,民国二十七年十月,武汉沦陷的消息传来,顾老爷不得不再次筹划迁移。

这一次,命运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转移前夕,顾老爷突发急病,高烧不退。请来的西医说是肺炎,需要盘尼西林,但这种药在战时比黄金还珍贵。顾家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找到两剂。

“必须走,日本人马上就要进城了。”管家焦急地说。

顾老爷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他把顾旭葵叫到床前,颤抖着握住儿子的手:“旭葵,你跟管家先去重庆...父亲病好了就去找你...”

“我不走,我要等您。”顾旭葵哭成了泪人。

顾振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日军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他走进房间,对顾老爷鞠了一躬,然后对顾旭葵说:“少爷,该走了。”

“我不走!”

顾振道第一次对顾旭葵用了强。他抓住顾旭葵的手臂,几乎是把他拖出了房间。顾旭葵挣扎着,哭喊着,但顾振道的手像铁钳一样,不容挣脱。

“你放开我!振道,你放开!”

顾振道一言不发,把顾旭葵塞进车里。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汽车立刻发动,驶向码头。

车后,顾宅小楼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顾旭葵扒着车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父亲的房间。他哭得几乎窒息,拳头捶打着车窗玻璃。

“父亲...父亲...”

顾振道按住他的手:“别伤着自己。”

“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顾旭葵转过头,红着眼睛瞪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顾振道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你要活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顾旭葵的愤怒。他看着顾振道,看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软弱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忽然扑进顾振道怀里,放声大哭。顾振道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拍他的背。动作生疏,但足够温柔。

码头上人山人海,都是想要逃离武汉的人。顾家预定的是民生公司的一艘客轮,但等他们赶到时,船已经超载,不再允许上客。

“让我们上去,我们有票!”管家焦急地交涉。

“有票也没用,没位置了!”船员不耐烦地挥手。

顾旭葵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婴儿的啼哭,妇女的尖叫,男人的咒骂,还有江面上汽笛的呜咽,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顾振道把顾旭葵护在身前,不让拥挤的人群撞到他。他的目光扫视着码头,寻找其他机会。

这时,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低声对管家说:“我有一条小船,可以带两个人过江,但要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那是天价,但管家没有犹豫:“走。”

小船破旧不堪,在浑浊的江水中摇晃。顾旭葵和顾振道挤在狭小的船舱里,管家站在船头与船夫交涉。船刚要离岸,一群难民冲了过来,争抢着要上船。

船剧烈摇晃,顾旭葵差点摔倒,被顾振道一把拉住。混乱中,船夫解开了缆绳,小船像一片落叶般漂向江心。

“管家!管家还在岸上!”顾旭葵惊呼。

顾振道看向岸边,管家被人群推搡着,离码头越来越远。他想喊,但声音被江风吹散。小船已经离岸,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顾旭葵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离散”。父亲病倒在武汉,管家失散在码头,而他坐在一条破旧的小船上,漂向未知的对岸。身边只有顾振道,这个从小陪伴他的影子,此刻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振道,”他轻声说,“你会离开我吗?”

顾振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

“永远都不会?”

“永远都不会。”

小船在江心颠簸,浪花拍打着船舷。顾旭葵紧紧抓住顾振道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顾振道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又有一丝病态的安心。

至少,还有振道。

至少,他不会一个人。

船到对岸时,天已经黑了。船夫收了钱,头也不回地驾船离开,把两个少年扔在荒凉的江滩上。

顾振道拉着顾旭葵往高处走,找到一间废弃的渔屋暂避。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口生锈的铁锅。顾振道找来些干柴,生起火,又用铁锅接了雨水,烧热给顾旭葵喝。

火光映在顾振道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顾旭葵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振道,要是没有战争,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顾振道添柴的手顿了顿:“在南京,你读书,我陪读。”

“然后呢?”

“然后你长大,娶妻,生子。”顾振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继续做你的仆人。”

顾旭葵忽然激动起来:“我不要娶妻!我不要你只是我的仆人!”

顾振道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你要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顾旭葵问住了。他要顾振道是什么?是朋友?是兄弟?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只知道顾振道必须在他身边,必须只看着他一个人。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顾振道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消失不见:“好。”

那天晚上,顾旭葵在渔屋的破床上睡着了,顾振道守在一旁。半夜,顾旭葵被噩梦惊醒,发现自己被顾振道搂在怀里。少年的手臂不算强壮,但足够有力,足够让他感到安全。

他没有推开,而是往那个怀抱深处缩了缩。

屋外,长江在黑暗中奔流,像时间一样,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