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夏天，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顾旭葵十四岁了，个子抽高了不少，但依然瘦削。顾振道十七岁，肩膀变宽了，手掌上有了薄茧，但那双眼睛还是深井一样，让人看不透。
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七月，卢沟桥的枪声震动了全国；八月，上海的战火燃起；到了十一月，硝烟味似乎已经飘过了长江。
顾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顾老爷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带全家去武汉避难。
“旭葵，快去收拾你的东西，只带最重要的。”顾老爷吩咐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
顾旭葵茫然地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书架上的书、窗台上的小盆景、墙上的风筝...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记忆，他哪样都不想丢。
“振道，我们真的要走了吗？”他问站在门口的顾振道。
“嗯。”
“还能回来吗？”
顾振道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物。动作麻利而有序，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带上这个。”顾旭葵把床头那个褪色的布娃娃塞进行李，“还有这个。”他又拿上一本诗集。
顾振道看着他，忽然问：“少爷最怕什么？”
顾旭葵愣了一下：“怕黑，怕一个人，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但顾振道听到了。他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我会一直在。”
离开南京的那天是个阴天。顾家的车队在清晨出发，三辆汽车挤满了人和行李。顾旭葵和顾振道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顾宅。
梧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我们会回来的，对吧？”顾旭葵小声问。
“嗯。”顾振道应着，目光却落在车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难民身上。拖家带口的人们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脸上写满了惶恐和疲惫。
道路拥挤，车开得很慢。出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的部队在构筑工事，沙袋垒起的掩体后面，是年轻士兵们紧张的面孔。
“振道，他们会守住南京吗？”顾旭葵问。
顾振道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手中老旧的中正式步枪，看着他们脚下单薄的布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只是说：“会的。”
车开到芜湖时，第一场冬雨落了下来。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顾旭葵靠着顾振道的肩膀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娃娃。
顾振道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着雨声，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顾老爷的计划是经武汉去重庆，但这条路并不好走。战火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日本人推进的速度惊人。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顾旭葵。少年睡得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顾振道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这个动作惊醒了顾旭葵。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顾振道近在咫尺的脸。车内的光线很暗，但足够他看清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到芜湖了。”顾振道说，“再睡会儿。”
顾旭葵却睡不着了。他看着顾振道，忽然说：“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振道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泪痕。
他知道，从他把那只糖凤凰递给顾旭葵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无法回头了。他愿意做顾旭葵的影子，做他的手，做他的盾，甚至做他的囚笼——只要顾旭葵需要。
这种感情是什么，他不敢深究。只知道它像藤蔓一样，已经在心脏上扎根，缠得他几乎窒息，却又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