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顾旭葵十二岁,顾振道十五岁。
顾宅后院的梧桐又高了些,枝叶在夏天撑开巨大的绿伞。顾旭葵开始学习英文和数学,请来的先生是个留过洋的年轻人,思想新潮,常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振道,你知道吗,先生说现在有一种叫电影的东西,能把人装进盒子里动。”顾旭葵兴奋地说着,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胡乱涂抹。
顾振道在旁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听说过。”
“你想看吗?”
“不想。”
“为什么?”
顾振道抬起头,看着顾旭葵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假的,没意思。”
顾旭葵撇撇嘴,忽然把毛笔一扔:“那我们出去玩吧。”
“老爷不许。”
“偷偷的。”
这是顾旭葵第一次提出要溜出顾宅。顾振道本想拒绝,但看到顾旭葵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他们从后院的侧门溜了出去。南京的街道比顾旭葵想象中热闹得多,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幅鲜活的城市图景。
顾旭葵看什么都新奇,在一个糖画摊前挪不动步。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手腕一转,金黄的糖浆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想要吗?”顾振道问。
顾旭葵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带钱。”
顾振道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他递给摊主:“要一只凤凰。”
凤凰做成了,阳光下晶莹剔透。顾旭葵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甜。你也尝尝。”
他把糖凤凰递到顾振道嘴边。顾振道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下一小片翅膀。确实很甜,甜得发腻,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回去的路上经过秦淮河,画舫的灯火已经亮起,丝竹声顺着水面飘来,如梦似幻。
顾旭葵趴在石栏杆上,看着河面的倒影:“振道,你说外面的人每天都这样过吗?”
“不一定。”
“那他们怎么过?”
顾振道看着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舫上的歌女正在唱《桃花扇》,声音凄婉缠绵:“有的人好过,有的人不好过。”
顾旭葵转过头,认真地看他:“那你呢?你好过吗?”
这个问题让顾振道愣住。他想起自己来顾家之前的日子——父母早逝,跟着叔叔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还常常挨打。直到被卖进顾宅,生活才有了着落。
“现在好过。”他说。
顾旭葵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那以后也要好过。我们一起。”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顾振道看着顾旭葵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心中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立刻警惕地坚硬起来。他知道这种柔软是危险的,就像糖凤凰,再甜也是易碎的东西。
回到顾宅时,顾老爷已经在大厅等着了。看到两人从侧门溜进来,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去哪儿了?”
顾旭葵吓得躲到顾振道身后。顾振道上前一步,低头道:“是我带少爷出去的,请老爷责罚。”
“当然要罚。”顾老爷拿起桌上的戒尺,“伸手。”
顾振道伸出手掌。戒尺落下,啪啪作响,很快掌心就红肿起来。顾旭葵冲上去想阻拦,被管家拉住。
“父亲,是我要出去的!不关振道的事!”
顾老爷不为所动,又打了几下才停下:“主是主,仆是仆,规矩不能乱。顾振道,你记清楚了。”
“是。”顾振道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被打的不是他的手。
那天晚上,顾旭葵偷偷溜进顾振道的房间。狭小的厢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疼吗?”顾旭葵看着顾振道涂药的手,眼圈红了。
“不疼。”
“你骗人。”
顾振道确实不觉得疼。比起从前挨过的打,这几下戒尺根本不算什么。但他看着顾旭葵泛红的眼圈,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有人为他难过,这是第一次。
“下次别偷跑出去了。”他说。
“那你还会陪我吗?”
顾振道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涂药。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有了些许温度。
“睡吧,很晚了。”他说。
顾旭葵却没有走,而是爬上他的床,像三年前那样躺下:“我今天睡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手疼,我可以照顾你。”
顾振道沉默了。他看着顾旭葵固执的表情,知道自己拗不过他。最后,他吹灭了灯,在床外侧躺下。
黑暗中,顾旭葵小声说:“振道,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顾振道心中激起涟漪。他从来不敢想自己和顾旭葵是朋友,他们是主仆,是云和泥,是光和影。
但此刻,在这个狭小黑暗的房间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忘记这些。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月亮爬过顾宅的高墙,把清冷的光洒在两人交错的呼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