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秦淮河水般流淌,转眼就是三年。
顾旭葵九岁了,顾振道十二岁。两人都长高了许多,但关系还是那样——一个说,一个听;一个走,一个跟。
顾宅的围墙很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比如枪声。
民国二十年九月,东北的炮火声还没传到南京,但报纸上的号外已经满天飞。顾老爷把报纸拍在桌上,面色凝重:“日本人占了沈阳。”
顾旭葵不懂什么叫“占了”,但他能从大人们紧张的神情中感觉到不安。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梦见黑色的鸟群遮天蔽日,它们的喙像刺刀一样锋利。
“振道!”他尖叫着醒来。
外间的门立刻被推开,顾振道只穿着单衣冲进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顾旭葵点点头,冷汗浸湿了额发。顾振道放下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替他擦汗。动作很轻,近乎温柔。
“我梦见好多黑鸟。”顾旭葵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愈发骨节分明,“它们要吃人。”
顾振道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继续擦汗的动作:“梦是反的。”
“真的?”
“真的。”
顾旭葵渐渐平静下来,但手还抓着不放:“你陪我睡。”
顾振道身体僵了一下。主仆同榻,这不合规矩。
“陪我嘛。”顾旭葵往床里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顾振道沉默片刻,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外侧。床不大,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顾旭葵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振道却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他能闻到顾旭葵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这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第一次见到顾旭葵时,他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像抱着全世界。
从那天起,顾振道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拴在这个小少爷身上的。
外面的世界越来越不安宁。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上海也响起了枪炮声。
顾宅的下人们私下议论着战事,声音压得很低,但顾振道总能听到一些。他在厨房帮忙时,听到厨娘和洗衣妇的对话。
“听说日本人凶得很,见人就杀。”
“咱们南京不会有事吧?”
“难说啊...”
顾振道默默削着土豆,刀锋在褐色的表皮上游走,留下一圈圈连续的薄皮。他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住顾旭葵周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