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南京的秋来得格外早。
顾宅后院的梧桐叶还未完全泛黄,风已经带上几分凛冽的寒意。六岁的顾旭葵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坐在长廊的木椅上,小脚悬空摇晃。布娃娃的一只眼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但他还是紧紧抱着,像抱着这宅子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少爷,这是老爷新给你找的伴读。”
管家领着一个男孩穿过月洞门。男孩约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的,像深井里的石头,不带一丝波澜。
“他叫顾振道。”管家推了男孩一把,“以后就跟在你身边。”
顾旭葵抬起头,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他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怯生生地问:“你会陪我玩吗?”
顾振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顾旭葵怀里的布娃娃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你多大了?”顾旭葵又问。
“九岁。”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淡。
顾旭葵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顾振道面前。他伸出小手,把布娃娃递过去:“给你抱一下。”
顾振道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顾旭葵柔软的头发上跳跃。他长得像他母亲,皮肤白皙,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天然的娇贵。
“拿着呀。”顾旭葵执拗地举着娃娃。
顾振道终于伸手接过。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顾旭葵问。
“干活弄的。”
顾振道把布娃娃还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了它。顾旭葵接过娃娃,忽然发现娃娃掉落的眼睛不知何时被塞回了眼眶,虽然还是摇摇欲坠,但至少看起来完整了。更让他惊讶的是,振道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片金色的布料——像是从什么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巧妙地叠成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正好遮住了娃娃眼睛周围的破损。
“你修好了它?”顾旭葵惊喜地问。
顾振道又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顾旭葵的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顾振道确实如管家所说,是个“伴读”,但他做的远不止这些。清晨,他比任何人都早醒来,准备好顾旭葵的衣物和洗漱用品;白天,他陪顾旭葵去私塾,替他研墨铺纸;晚上,他守在外间,直到顾旭葵入睡才回自己那间狭窄的厢房。
顾旭葵很快发现,顾振道的手很巧。他能修好任何东西——摔坏的玩具,撕破的书页,甚至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但他很少说话,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总是垂着,只有当顾旭葵叫他时,才会抬起。
“振道,你看这蚂蚁。”顾旭葵蹲在院子的石阶旁,指着一队搬运食物的蚂蚁,“它们要搬去哪里?”
顾振道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回家。”
“它们的家在哪里?”
“地下。”
“地下黑吗?”
“黑。”
“那它们不怕吗?”
顾振道转过头,看着顾旭葵。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像是井水被石子惊扰了。
“在一起,就不怕。”他说。
顾旭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抓住顾振道的手:“那我们也在一起,就不怕黑。”
顾振道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