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伦恨极了英舒宜。
一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再次将他满腔炽热的情感贬低为一场庸俗的交易。每一次,当英舒宜流露出一丝主动或善意,刚让楚伦生出妄想,以为这块寒冰终于被自己焐热时,现实总会用更残酷的方式将他打回原形,告诉他——对方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但好在,楚伦也早已熟悉了这样的英舒宜。哪怕心如刀绞,面上依旧镇定,用沉默对抗着英舒宜的嘲弄,直到对方的神色慢慢黯淡。
他获胜了。
除了放英舒宜走,其他都可以谈。这是楚伦绝不可能退让的底线。
“好,很好。”楚伦狠狠磨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受伤的暗流。他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张让他爱恨交加的脸。
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
没关系,英舒宜不愿意给,他总能自己拿。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他向来胆大妄为,想要的,就必须得到!
“我去处理政务。”他撂下这句话,不等英舒宜回答,便从他们的战场上逃开。
直到夜深人静,楚伦才回到寝宫。
只有当英舒宜被睡意征服,当白日的剑拔弩张被夜色柔化,他们之间似乎才能暂时休战。
壁灯调至最暗,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助眠香薰的气息——是他特意吩咐的,足以让英舒宜陷入深沉的睡眠。
楚伦打开了换气循环,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英舒宜果然已经睡熟了,侧卧着,墨黑的半长发铺在枕上,呼吸清浅绵长,唇边小痣格外勾人。他身上的凌厉与疏离都被融化,英气的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毫无防备。
楚伦的心不由得一颤。
他喜欢听英舒宜的声音,但也喜欢看他就这么安静、乖顺地躺在身边。
楚伦静静地凝视着英舒宜,胸腔里翻涌了数小时的暴戾,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半蹲在床边,指尖悬在英舒宜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落下,怕惊扰了这份短暂的平和。
他总是这样看着英舒宜。
这份宁静,与他记忆中某个被珍藏的午后片段缓缓重叠。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贺奇音格去世前一年的光景。
……
午后,楚伦像往常一样去找长兄贺奇音格。
推开王太子寝宫偏厅的门,他察觉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纱帘洒下柔和的光晕。
随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昨日刚到的英舒宜正斜倚在靠窗的天鹅绒沙发上,他眼上戴着蒸汽眼罩,似乎是倦极了,已然沉沉睡去。
眼罩遮住了那双时而温柔、时而冷静的眼眸,整张脸的轮廓便愈发清晰。
光滑的额头,清晰的下颌线,高挺俊秀的鼻梁,再下面,便是那双……楚伦肖想已久但不敢触碰的唇。
十七岁的少年心脏剧烈跳动,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英舒宜于他,是云端的神祇,是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个人永远只对贺奇音格展露毫无保留的亲昵,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殊,让楚伦羡慕到了骨子里。
曾有无数瞬间,他都希望自己能成为贺奇音格;可他又惧怕与英舒宜血脉相连,那会失去与英舒宜光明正大执手的机会。
这样的距离,是幸运,也是不幸。
鬼使神差地,楚伦放轻脚步缓缓靠近,英舒宜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放大,他屏住呼吸,忽然注意到一小块阳光落在了英舒宜唇上。
不行,太阳不能亲吻他。
楚伦固执地想着,抬手遮住了那块光斑。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见英舒宜发出的均匀呼吸声——他是真的睡熟了。
北国的秋阳灼烤着他悬空的手臂,酸麻感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脸。
很难忍耐。
原本以为看久了就会习惯,可越是注视,那份渴望就越是强烈。
可一个不受重视的王子,哪有资格攀附先王后最疼爱的弟弟?
但英舒宜对他而言,不止于此。
英舒宜是楚伦心头的月亮,是燕城吹往北国的一缕清风,是他秘而不宣的珍宝,是他不敢言说的渴望。
离英舒宜近了,窃取般的狂喜便能将他淹没。
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靠近,就能带来如此汹涌的快乐。像是干渴的旅人终于尝到甘泉,像是北国漫长的寒冬里突然出现一束暖阳。
他不知所措,却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王子楚伦颤抖着,心腔打鼓,试探地低下头来,轻轻一触他的面颊。
短暂的接触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要沉溺在这份禁忌的甜美中。
就在他准备逃离时,身下的人却发出模糊的呓语,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声道:“贺奇?”
那个名字,让刚刚构筑起的虚幻天堂瞬间倾塌。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那是英舒宜梦中的思念,还是清醒的低语。
所有的血液直冲头顶,烧得他耳膜轰鸣。天塌地陷般的难堪和羞耻将他彻底淹没——原来在英舒宜的认知里,会这样亲近他的人,从来都只有贺奇音格!
在英舒宜动了动身体、抬手欲摘下眼罩的那一刻,楚伦奔逃似的,狼狈不堪地闪身躲到了寝殿外的厚重帷幕后,紧紧捂住嘴巴,避免被英舒宜发现。
他听着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英舒宜略带疑惑地轻唤一声,随后是短暂的寂静。
英舒宜果然醒了,正无奈地摸着自己的唇瓣,品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知是梦是真。
而楚伦蜷缩在帷幕的阴影里,周身的热度慢慢散去。他不想被英舒宜讨厌,无法坦荡地站出来,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是个局外人。
最终,英舒宜关上了门。
而那份悬空般的失落和几乎被撞破的恐慌,在十七岁少年的心上,烙下了一个深刻而滚烫的印记。
……
可如今的英舒宜,离他已经不那么远了。
纵然权力并不美味,但它至少能完成楚伦的部分心愿。
他借着壁灯幽微的光,凝视着床上已然熟睡的人。英舒宜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如当年懒散睡在沙发上的毫无防备。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声误认的“贺奇”响起。
楚伦对此很是满意。
今晚,英舒宜睡熟了,无知无觉。
“现在不能推开我了,舒宜。”楚伦轻声道。
“为什么不回应我?”
“贺奇真的比我好吗?你们绝无可能,他死了,他还是你的外甥……!”
“看看我好不好?”他哀求道,反复喊着英舒宜的名字,“舒宜……舒宜……宝贝。”
渐渐地,楚伦感到一阵无力。他停下动作,将脸埋在英舒宜的颈窝里。
“你怎么可以不回答我!”他显然不想唱独角戏,闷声质问,“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或者,你喊贺奇……我不爱听,但你喊贺奇也好!”
楚伦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绽放出异样的神采,他看着英舒宜安静的睡颜,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败给你了……我没办法了,好吧,你说什么我都会考虑,宝贝,我的舒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你别离开我。”
“你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将昏睡中的英舒宜搂在怀中,谁都不能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