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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自作多情

晨光透过纱帘,唤醒了英舒宜。

他难得一夜好眠,压根不知道楚伦做了什么,神清气爽——许是昨日与楚伦那场交锋中自己并未落下风,这份快意竟延续到了今晨。

刚睁开眼,他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灰眸。

楚伦正安静地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单手支颌,专注地凝视着他,不知已在那看了多久。

“!”英舒宜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坐起来,“你……”他抚着胸口,眉头紧蹙,“你是一国之君,非得像个守夜的侍卫一样吗?”

楚伦神色未变,从容道:“一国之君最近说汉话的时候,比说霍伊德语还多。”意思是他本来就不怎么像个一国之君。

英舒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切换成霍伊德语,流畅道:“没必要。我也会说你们的话。”他的唇角勾起嘲弄,“你甚至可以用‘朕’自称,陛下。”

楚伦:……

他被这话噎住,神色复杂地看了英舒宜片刻,才转移了话题,说了点英舒宜想听的话:“你不是想出去吗?用了早餐,我陪你出去走走。下午我再处理公务。”

英舒宜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阳台,故作认真地抬头看了眼天色,心中喃喃,还以为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楚伦早已换了身利落的灰色常服,更显得肩宽腿长。他走到英舒宜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笼罩,楚伦自然地牵起英舒宜的手:“是从东边出来的。”他竟然知道英舒宜心中所想,微微俯身,“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英舒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变,但他深知楚伦性情古怪阴郁,不似贺奇音格那般开朗磊落——英舒宜沉默片刻,怕楚伦反悔,他便没有多问,就着这样的姿势随他离开待了数日的寝宫。

沿途遇见的侍从纷纷躬身行礼。

楚伦紧握着英舒宜的手,用霍伊德语对他们说:“向亲王殿下问安。”

“亲王殿下。”侍从们恭敬地重复。

英舒宜只觉得这称呼既封建又刺耳,让他浑身别扭。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疑惑地问:“我不是北国公民,你怎么跟我登记结婚?难道……你偷了我的护照?”

听到“结婚”二字,楚伦心中雀跃,面上不显,他停下脚步,那双漂亮的灰眸凝视着英舒宜,笃定道:“我是国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在这片国土上,无人敢质疑你的身份,也无人敢靠近你。”他压低嗓音,自得地威胁道,“倘若你回到神州后与他人结婚,我会亲自致函燕城长官,指控你犯下重婚罪!”

英舒宜:……

再次被此人的强盗逻辑噎得无言以对,现在看来,不管他们有没有在法律上注册,楚伦都以事实婚姻之名绑死他了。

他为什么非得面对这样荒唐的局面?!

想到这儿,英舒宜又是一肚子火,愤怒地甩开了楚伦的手。

楚伦也不生气,静静地陪同英舒宜用完早餐,依从着承诺,带英舒宜外出。

呼吸到了久违的室外空气,英舒宜的表情才稍微好看些。

王家花园景致极美,深秋时节仍有耐寒的玫瑰与菊科植物绽放。英舒宜凝视着眼前绚烂的一切,快步向前。

楚伦私下话不多,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英舒宜便能假装他不在,自己是自由的。

他看似惬意地漫步,欣赏风景,眼角余光却机警地扫视四周,评估着围墙高度、守卫的分布,寻找逃脱的可能。

然而,这里的守卫比想象中更森严,明岗暗哨,几乎无懈可击。而楚伦,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英舒宜顿时倒了胃口,没什么兴致地拨弄着一丛玫瑰,指尖划过被冻出焦褐色的花瓣边缘,也不知道园丁什么时候会来剪掉这朵花,但他似乎这辈子都甩不掉楚伦了。

深秋的花园透出繁华落尽前的静美,高耸的乔木枝叶虽已稀疏,但枝干依旧挺拔,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贺奇音格还在,他们也还小。

他们常在这座占地广阔、树木参天的花园里捉迷藏。贺奇热爱一切游戏,偶尔会端出王储和晚辈的架子,要求英舒宜必须来找他。

有一次,英舒宜蒙着眼,在一片嬉笑声中摸索,错误地抓住了恰好来给贺奇送书的瘦小身影,那是刚回宫不久的楚伦。

自那以后,可能是觉得人多更有趣,贺奇正式邀请楚伦加入他们的游戏。

英舒宜模糊记得,那时候的楚伦不怎么起眼,比同龄人瘦小,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喊他的名字时音调古怪,孤僻而寡言。但他毕竟是贺奇的弟弟,看在贺奇的面子上,英舒宜会顺手照顾好他。

游戏通常有两种模式:要么是英舒宜去捉贺奇,要么是贺奇来找他们两人。

英舒宜也有好胜心,担心楚伦年少、不够机灵,会不小心暴露藏身之处。听到贺奇的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身边男孩的嘴,那单薄的身体便会瞬间僵硬,甚至会忘了呼吸。

若是早知道有朝一日会被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如此惦记,他当年是不是应该对楚伦更好一点?英舒宜头痛地想,时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楚伦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早在贺奇死后不久,英家就参与了新任王储的选择,支持母亲远走、声名不显但聪明过人的楚伦,他实在没必要跟自己成婚,以此加重他的政治筹码。

英舒宜看着那些被园丁精心修剪成规整形状的灌木丛,而楚伦,此刻也正看着同样的景致,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和贺奇差别很大。”楚伦离英舒宜大概一米距离,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为什么那时候蒙着眼,你总会抓住我?”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锁住英舒宜,期盼道,“你对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心绪?”

英舒宜无语凝噎,他能对十岁的小男孩有什么心绪?楚伦在他脑内变得清晰,还是等到他快成年,个头突然窜高,一下子比英舒宜高大不少,英舒宜不得不仰视他,才把那张冷峻的面容慢慢印在了脑中。

英舒宜刚要反驳这荒谬的联想,楚伦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说话。”楚伦的眼神柔和下来,怀念道,“我很珍惜那段时间。”

这话让英舒宜越发尴尬,他年长楚伦五岁,当年真的只是一种带着小拖油瓶玩的心态啊……

英舒宜不自在地咕哝道:“……有一阵子,我甚至以为你不会说话。”

楚伦点了点头,依旧紧盯着英舒宜:“跟你说话要慎重。”

北国的军备武器研发一般,常年依赖神州进口,而英家把持着军火供应,英舒宜一向是宫里的贵宾,周围人都对他十分客气。所以非必要,楚伦不会开口。

听到这个解释,英舒宜耳根微微发热,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一想起楚伦如今那些强势到近乎蛮横的举动,忍不住抬眼瞪他,冷笑道:“那你现在对我,可算不上‘慎重’。”

楚伦拧起眉头,刚要回答,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走来,在几步外停下,恭敬地禀报:“陛下,财政部长朝格特大人求见,想要与您商议来年国庆大典的预算……”

有外人在,楚伦的气场瞬间变了。

刚才面对英舒宜时的偏执骤然冷却,他展露出君主的威压:“国庆典仪统归内政大臣管辖,财政部长应当与他商议,朕不便多问。”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按常规执行即可,不必因朕登基而铺张浪费。”

英舒宜站在一旁,将楚伦的应对尽收眼底,难免讶然。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楚伦处理政务。

过去数年,楚伦做王太子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恶补各种君主必修课。英舒宜长大后接手了家族生意,每次来访都是老国王或国防部长接见,很少与这位沉默寡言的王太子打交道。

这几日被楚伦关着,看他那缠人劲,英舒宜几乎以为这人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了。他能感受到楚伦的真心,但内心深处难免担忧楚伦会在正事上犯糊涂、英家押错宝。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楚伦处理起事务来竟如此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哪怕贺奇还在,可能也不会比楚伦做得更好了。

英舒宜缓缓放下心来。

楚伦三言两语打发了侍从,明确表示现在没空见朝格特,倘若有事,请他下午再去议事厅相见。他转身回到英舒宜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握住他的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度,歉然道:“但愿没打扰你的兴致。”

英舒宜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由他握着,平淡道:“没什么,你在工作,我觉得工作很好——”他抬眼直视楚伦,趁机提出要求,“我也想工作。”

见英舒宜紧紧盯着自己,楚伦不慌不忙,微笑道:“不用,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以为自己耳朵进水了,英舒宜一愣:“……什么?”

“你的工作。”楚伦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帮你处理好了。”

错愕之后,怒火瞬间涌上英舒宜的心头:“我的工作?你凭什么帮我处理?!”

“严格来说,不是我亲自处理的。”楚伦纠正道,“是国防部长代为接洽的,你们公司与北国的军火合约一切照旧,你不用担心。”

英舒宜忍了又忍,他问的根本不是谁去处理,是楚伦凭什么自作主张?!但听到是国防部长布德——那位大人与他相熟,由他经手,英舒宜心下稍安,至少生意上不会出大乱子。布德此刻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应该会想办法营救他。

可这种被剥夺自主权的感觉糟糕透顶!英舒宜依旧怒视着楚伦。

“工作没有那么重要。”楚伦看着英舒宜气恼的模样,劝导道,“我这是不得不做。”不做君主,他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拥有、留住英舒宜。可英舒宜不同,他不工作,也能好好生活。

比起工作,英舒宜甚至有更重要的事,楚伦顺势道:“没有谁比我更需要你了。”

仿佛英舒宜理应为了这种极端需求而抛弃一切!

英舒宜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气得胸膛起伏,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咬牙骂道:“楚伦,你真是个……恋爱脑!”

楚伦沉默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困惑,虚心求教:“什么是‘恋爱脑’?”这似乎是汉话里的新词,他没学过。

异国恋实在是要不得,跟外国人沟通障碍太大了。英舒宜气极反笑,猛地甩开楚伦的手,愤怒地转身,沿着花园小径往前,不想再跟楚伦待在一起。

楚伦立刻迈开长腿跟上,在他身后孜孜不倦地追问:“英,你还没告诉我,‘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英舒宜头也不回,冷飕飕地扔下一句:“就是满脑子只知道谈情说爱、不顾正事的人!”他越想越气,自己可是一等一的工作狂,公司要是因为楚伦胡来出了任何问题,他绝对饶不了他!

楚伦细品着英舒宜的解释,像是明白了什么,快步跟上英舒宜,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愉悦:“嗯,确实。你终于知道了——我满脑子都是你!”

英舒宜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楚伦忙扶了他一把。他猛地回头,看着一脸自豪的君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原地爆炸。

“你……!”英舒宜指着楚伦,手指发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狠狠瞪了楚伦一眼,加快脚步,离这个无法沟通的疯子越远越好!

楚伦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幅美景。对他而言,英舒宜的任何情绪波动,哪怕是滔天怒火,也远比视而不见要好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