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床睡两个成年人,有点挤。
睡觉前,顾凝把房间的空调设定到18度。
“哥。”
顾凝顺着往外头挪动,手掌在床单上拍拍,把里面靠墙的位置给了顾思永。
顾思永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双手双脚地爬进去。
只有一个枕头,为了脖颈舒服点第二天不落枕,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脸对着脸。
小时候的晚上,养父母还要出去上夜班,顾思永就是这样抱着、哄着顾凝睡觉。
“哥。”
顾凝又叫了他一声,脑袋枕在顾思永的胳膊上,立体的眉眼透着慵懒,“我有点冷。”
“冷?”
额头掠过冷风,顾思永也觉得温度有点低,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没想到另一个半球的季节看着热烈,实际上阴阴作冷。
“那我再抱紧一点。”
埋在哥哥胸口,顾凝唇角上扬,他调整姿势,耳朵紧紧贴住,隔着血肉,聆听哥哥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饶有兴致地数着,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困意何时袭来,在他本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悄然盖住他的双眼。
顾思永听着弟弟平稳的呼吸声,内心被踏实充盈,自从得知他被学校的学生故意构陷的时候,顾思永就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把弟弟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度求学,当真值得吗?
一开始,顾思永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值得的,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他没有遇见沈聿明,如果他没有遇见沈歆,周烬,周赫他们……遇见这种事,他除了在另一头的彼岸急得团团转,又还有什么办法呢?
顾思永叹息,随后低头,在顾凝的额头轻轻烙下一吻。
“小凝,哥哥对不住你……”
他给了弟弟留学的机会,却完全没有能力为弟弟的未来铺路。
纵然这个机会是他拼尽全力争取来的,他已然千疮百孔,却还是因为没办法帮助顾凝而感到难过。
他的小凝,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永远都无法得到救赎的罪孽。
*
顾凝很忙。
一大早就有教授的电话,小组的邮件,两个研究报告要交,以及下午实验课的课前准备。
顾思永跟着他,就在旁边看,什么也帮不上忙。
顾凝其他的同学都对这位突然多出来的美人游客没什么意见,还有一两个想要跟他聊天,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被顾凝叫走了。
“ling,你哥哥好漂亮,他是不是单身啊?”
顾凝睨了他一眼,冷漠道:“我哥结婚了。”
同学面露可惜。
顾凝享受哥哥的关注,却没料到哥哥这么招人,引来这些人的觊觎。
他剪开手中的管子,剪刀反射的寒光在他的眼底隐隐闪烁。
这些人,好烦。
顾凝甚至在想他一个人来做这个实验可不可行。
当然,答案是不可行。
顾思永默默看着弟弟的操作,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在他眼里的顾凝,自带许多光环,自然而然盖住了所有人。
在夜店工作记住每一张客人脸的他,眼下连刚刚给他倒杯热水的男人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哥,无聊吗?”实验的间隙,顾凝跑出来,把最新的游戏机塞进哥哥的手里,“你要不要玩玩这个?”
顾思永在顾凝读书期间一直严格把控,不允许他玩任何电子游戏,两人为此吵了挺多次,没有想到现在反而是顾凝主动上交游戏机。
顾思永笑笑,摇头,“怎么可能无聊。”
他眼里满是骄傲,“小凝好帅,我刚才还看到有几个女同学跟你聊天,怎么样,是不是有心仪的了,让哥哥来帮你参考参考?”
抓着游戏机的手指猛地收缩,泛白的指甲埋在蓝色的塑胶手套之下,顾凝的脸色就像坐过山车下降时的人一样惨白。
“哥。”
顾凝认真地看着他,眸底闪过寒气,“我不谈恋爱。”
顾思永怔住,还以为他在生气,“当初不让你谈,是因为还在读书,但现在你都上大学了,我看别人都谈,大学嘛,该学习学习,但是也要学会放松,谈个校园恋爱,要是有缘分,修成正果,也是好的。”
“我不。”顾凝不喜欢他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哥,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一个有能力、成熟的、beta。”
顾凝强硬地把游戏机塞到顾思永手里,转身扎进实验室。
“我晚上还有一场颁奖活动,哥,你再等我一会。”
顾思永无奈叹气。
顾凝得奖了,还是一个小有名气,在业内认可度颇高的奖项。
也是因为这个奖,那个人才构陷他。
他换了一身西装,哪怕袖口有点紧,裤脚也有点不合身,但顾凝站在聚光灯下,那张俊朗的脸,自信的气质,足够撑起气场。
“让我们恭喜ling获得本次大赛的冠军!”
掌声雷动,金色丝带飘落,随着白发苍苍的主持人念完台词,一名女士捧着鲜花走上台。
她是院长,亲切地握上顾凝的手,为他颁发奖杯,“恭喜你,我亲爱的,我的实验室随时为你开门。”
旁边的主持人听见这句话,拍得手都红了。
在这个激动人心,值得铭记的时刻,顾凝的心思却全部都放在了会场的某个角落。
“谢谢您,Miss。”
说完,他举起奖杯,露出灿烂的笑。
摄像机拍下这个时刻。
顾思永被会场震耳欲聋的音乐弄得胸腔都在震动,他自豪地站起来,两人对视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鼻尖一酸。
如果当初他没有被迫辍学,现在站在舞台上享受知识光环的,也会有他吗?
没有享受过的校园,没有得到过的尊重认可……顾思永以为他早就释怀了。
可现在,他心底又冒出不甘。
顾凝看不清,但他知道哥哥一定在为自己骄傲,他为之奋斗,想要的,不就是这一幕吗。
旁边的保镖贴心地递上来一枚手帕,低声说,“先生找您。”
擦掉眼角的泪水,顾思永声音沙哑,“我现在没空。”
保镖看他脸色,不再说话,把雇主的电话给挂了。
“恭喜ling先生获得奖金十万整!”
一张硕大的支票卡片被抬上来,作为本次颁奖的最后仪式。
十万,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就赚了十万的外汇。
顾思永拍手的时候,忘记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出头的年纪,孤身一人就把弟弟拉出下城区,改变人生轨迹,爬上新台阶。
真了不起。
……
这笔钱,顾凝自有安排。
领完奖后,顾凝还要接受几家报社的采访,应付完恭贺的教授同学,他忙不迭抽身,尽管他很努力了,但依旧过了好几个小时,在临近11点的时候,才找到了顾思永。
顾思永坐在露台的椅子上,身后站着西装笔挺的保镖,保镖用专业的气质和眼神杜绝了一切不怀好意的打探。
当然,令其他人不敢打扰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顾思永的气质,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
“哥!”
顾凝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我忙好了。”
凑近了看,顾凝才发现顾思永在玩今早他给的游戏机。
卡在了某个关卡,顾思永皱着眉头,心不在焉地说:“哦哦,早点休息。”
顾凝好笑地帮忙按下按钮,屏幕上的小人一举冲过峡谷,成功跳跃到彼岸。
“啊,过去了!”顾思永眉眼弯弯,“小凝就是厉害。”
顾凝:“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嗯?”
大半夜的市中心,要比白天萧条落寞很多,街边还有一些人在游荡,三三两两,看着就不太正常。
商铺大多禁闭着,丝毫没有白天繁华景象的影子。
保镖开车来到顾凝指定的地点。
是一座大厦。
“我们上去。”
大厦高入云端,九百多米,有一部高速电梯,上升时,顾思永感到耳膜不适,像飞机刚刚起飞时的压迫感。
很快,电梯大门往两侧打开,奢华夜场的灯光一下就荡进顾思永的眼里。
顾凝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哥哥脸色有多么难看。
酒单上没有价格,顾凝熟练地点了一杯。
装着果绿色酒液的高脚杯立在倒放的草帽玻璃中央,白色的干冰雾气在底部慢慢氤氲。
杯口堆叠的花草重重叠叠,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正方形的冰块是怎么斜着在上方转圈。
闪亮的可食用金粉洒下。
除了奢华,只剩下迷醉。
“喜欢吗?”
顾凝今晚把十万块全花在这,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也是证明实力的方式。
他被顾思永抚养长大,处事风格上也跟顾思永相似,——做什么事情都不过问对方,自以为对他好。
顾思永轻轻抿唇,什么话都没说。
保镖察觉到不对劲,顾凝浑然不觉。
“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点。”顾凝知道哥哥不会英文,贴心地一样样翻译,“除了这个。”他的手指头在某个单词上点点,“不能点MB。”
顾凝的眼神仿佛在顾思永的心口剜上一刀。
这种为了谁而在夜场一掷千金,冲昏头背上贷款也要装大款、撑场子的男人,他见过太多太多。
当时他只要钱,只要更多的酒水,看见堆成小山的帝王套就言笑晏晏。
可现在,他仿佛变成了那些男人的家室,望着丈夫在外头花天酒地,拿着家里的钱挥霍,心中除了痛苦,还有某种难言的愤怒。
这是他该来的地方吗?
这种消费,是他这个年纪应该享受的吗?
“顾凝!”
顾思永拉着他就往外走。
顾凝不懂顾思永突然翻脸,来不及解释。
仓皇中,两人不小心撞上旁人。
“哥,你没事吧!”
“思思。”
是沈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