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子弹洞穿了心脏，倒在已死的同伴身上。
这一声枪响像是打碎了什么魔鬼的禁制，周围环境仿佛突然长出了能开枪的眼睛，在几车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黑色圆点从草丛里、树荫下、乱石后盯着他们飞过来，每一处阴影里的眼睛都看着他们猝不及防变成破洞漏水的血浆袋子。
而设定了目的地的装甲车依然向前行驶，并不在意自己自己拉的是一车活人还是幽灵。
“敌、敌袭！我们……”
“我们被埋伏了，注意隐蔽！”
“快跳车，别往前走了，就近躲起来！”
打头阵的几辆前车在这里遭到伏击，抓起对讲机大喊警示，前一个人的话没说完，后一个人就接着说下去。后面几辆车上的人立刻关掉了自动驾驶，翻下车找掩体隐蔽，纷纷藏进阴影处，寻找敌人踪迹。
“滴——”
“滴——”
这时一阵杂乱的尖细声音接连响起，像是什么装置被陆续打开了开关，在这里显得突兀又不详。
一个士兵感觉其中一个声音就在自己身后，他警惕地回头寻找，发现与地面平齐有个本应有着金属光泽却被故意涂成了黑色的圆形装置。
这是一颗灵敏的压发式地雷，每“滴”一声就是一颗地雷被触动。
爆炸接连从地面冲天而起，瞬间吞噬旁边一个个来不及躲避的人形燃烧物，连续的巨响和惨叫交织，大大小小的碎块被炸得到处都是。
这段通往深石要塞的必经之路被装点上了机枪和地雷，拜神通广大的“洞察”系统所赐，所有机枪都能自动瞄准目标，被涂黑的地雷躺在阴影里，看着躲进来的猎物自己掉进陷阱。
足以震碎心脏的巨响渐渐平息，把这条必经之路毁得面目全非，依稀可见装甲车和血肉的残骸。罗塞尔在视频里看着这幅画面，满意简直溢于言表：“‘洞察’真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没来得及关掉自动驾驶的两辆前车继续匀速驶向目的地，血顺着车身往下滴。
——
莫轼他们那几架飞机突然遇袭。
两架看涂装明显不属于军部的战机从后方追来，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开了火，在好几发炮弹的突然夹击之下，一架小飞机躲闪不及，被直接击中了后部，吐着黑烟绝望地坠毁。
从深石要塞被救出来的幸存者们消失了四分之一。
罗温睁目欲裂。
莫轼记得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文森好像就在那架飞机里。
莫轼到驾驶室接管了控制权，对舱内说：“罗温，当一下联络员。”
在他开口之前，罗温已经通话了另外剩下两架飞机里的人，命令第四军接管各自驾驶权。
安：“卡特先生，容我说明一下情况，这三架飞机都不具备攻击功能，但是这两架战机看起来不打算善罢甘休，我们几乎不可能躲过他们安全降落。您现在接管驾驶权是想到降落的办法了吗？”
莫轼：“还没到目的地，我们不降落。”
安：“那您……”
莫轼打断他：“我也不打算善罢甘休，抓紧了。”
莫轼指挥，罗温联络，三架飞机兵分两路，莫轼负责其中一架敌机，另外两架应付剩下那个。
不管B敌机如何转向，我方两架都在它两侧攻击盲区保持伴飞，莫轼持续诱导A敌机开火，每一次攻击都从容避过，甚至在让过一枚炮弹之后猛地向A敌机直直冲来，A敌机急得转向，擦着边险伶伶躲过去。
莫轼命令：“伴飞间距太大，贴紧点。”
被纠缠戏弄了好一会儿，A敌机终于被激怒，锁定莫轼开了自动瞄准，炮弹追着莫轼连续发射，看起来不把他击落不肯罢休。B敌机被持续伴飞贴脸也不堪其扰，多次急转向试图摆脱盲区攻击。
在B敌机又一次急转向时，甩着条炮弹尾巴的莫轼看准时机飞向它，A敌机、莫轼、B敌机形成三点一线，莫轼在这一瞬间猛加速脱离三点一线，让B敌机突然暴露在A敌机前，B敌机两侧被其他飞机紧紧贴着，给A敌机的雷达造成了一瞬间的识别不清，而自动瞄准下意识锁定了它。
莫轼：“立刻驶离！”
两架伴飞机立马躲开，这时才看见A敌机的B敌机来不及躲，A敌机驾驶员也来不及手动撤销瞄准，一枚炮弹顺着瞄准击中了B敌机。
B敌机坠毁。
之后三架飞机互相配合纠缠A敌机，然后再次兵分两路，莫轼飞向一方，另外两架飞向相反方向。A敌机早看出莫轼是主机，愤怒地选择追向落单的莫轼。
莫轼边躲避攻击边持续往前飞，A敌机这次全权手动接管，报复性地加速，紧紧咬着莫轼的尾巴，通过缩短距离提高击中概率。
普通客运飞机的性能自然比不上战机，两机间距快速缩短，A敌机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而莫轼看起来已经躲得吃力。一枚炮弹擦着莫轼机身过去，差一点就打到他，按照现在的情况，如果距离更短一些就完全能击落他，A敌机盯着他已经追红了眼，再次提速。
莫轼此时却突然急转向，转向角度接近九十度，A敌机驾驶员在人生中最后一秒注意到了近在眼前的山。
A敌机径直撞上山体，当场爆炸。
莫轼跟山擦肩而过：“一样的当上两次，蠢货。”
尽管莫轼事先提示过“抓紧”，但是多次的极限操作还是太过了，客舱里的伤员们像洗衣机滚筒里的衣服一样乱七八糟。
安在终于能坐稳之后向西利亚汇报：“小姐，虽然我仍然认同智理会的结论，但现在看来您的猜测的正确率大幅上升。”
三架飞机继续驶向目的地。
莫轼没把驾驶权交出去，边开边问罗温：“我忘了问了，援军从第几军抽编？应该不能是第一军吧？”
罗温：“第二军。”
莫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第二军已经不是福克斯在管了？”
罗温：“是福克斯在管，但……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让福克斯出兵了。”
莫轼余光震惊地瞥向罗温，其中带着一丝敬意：“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不是已经做好援军出问题然后从容赴死的准备了吧？”
罗温自己说着也有些底气不足：“福克斯……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吧？”
莫轼：“我天呢，你是全天下最信任他的人。”
罗温抿嘴沉思。
——
“杨老，现在要怎么办啊，我把他藏起来只是为了别让他坏事，但要是真没人发现他呢？还有啊，柳德米拉真的没可能顺藤摸瓜查到我吗？她要是知道是我控制了她副官的机器人下药的话……”
福克斯暗算完于科之后明显后悔了，担心这担心那，絮絮叨叨个没完。在他面前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很严肃。
“你们年轻人，总是容易瞻前顾后想太多，你是觉得自己露出破绽了吗？要是没有，柳德米拉自然找不到你头上。”杨北瞻和蔼地说，但随后话锋一转，“又或者……你是在质疑我的‘锁’？”
他表情不变，依然微笑看着福克斯，但最后一句话问得福克斯心悸了一下。
福克斯连忙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啊您批评的对，我就是自己闲着没事老胡思乱想而已。”
他不敢再多嘴什么，找了个借口溜了。
杨北瞻看着他离开的出口，脸冷了下来，这个表情和他刚才和蔼的微笑非常割裂，就像是附身正常神像的邪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享一享供奉给神像的香火，不料却被识破，用着神像的脸露出了自己的本相一样。
这小子托了一堆关系找到自己这来，信誓旦旦地说想要个公道，自己帮他成了事，他却又怂了，就差把“怕柳德米拉知道是我”写脸上了。
杨北瞻厌烦透了。
不过他选择帮福克斯并不是碍于关系，他是为了摁死罗塞尔。
三年前罗塞尔骗了他，让他以为霍漪传递出去的东西到了莫轼手里，而莫轼就要借这个证据重翻旧案，他才着急授意关林策划洛沙湾港爆炸杀了莫轼，事后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没办法，如果是别的事情，罗塞尔绝不可能得逞，但涉及到当年的事，杨北瞻很难做到不冲动。
但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罗塞尔要为利用他付出代价。
现在的情况，罗塞尔还不够疯狂，智理会的反应也不够强烈。干脆直接切断援军的有生力量，让罗塞尔大举进军第四区，造成的危机越大越好，最好能直接触发智理会的一级战争响应，届时整个同域二分之一的兵力将被强制派往第四区反击罗塞尔。而杨北瞻已经和艾米密谈好了，只要打个招呼，艾米就能从罗塞尔后方直接切断朝圣派给他的供给，到时候进退维谷，罗塞尔插翅难飞。
欲使其亡，先让其狂。
正好这时候福克斯找上来，完全是顺了杨北瞻的意。
——
“罗塞尔利用第四区的‘洞察’系统才能入侵深石要塞，他为什么能破解‘洞察’？”西利亚问。
“我通过在星火研究院的关系拿到了‘洞察’及其破解方法，但是因为我这里出了叛徒，一时不察，让罗塞尔偷走了我的成果。”艾米回答她。
“我听说你们内部是以师生相称的，那么听起来在组织里地位岌岌可危的艾米老师，打算怎么救我的‘极乐世界’？”
“只要我能控制整个组织就能做到，而这并不难。朝圣派的忠诚是流动的，取决于谁看起来更强势可靠，彼时我在第一区鞭长莫及，罗塞尔才能掌控朝圣派，而现在是他在外我在内，再加上还有你站队，组织里的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听谁的。只是，我很想知道你要怎么杀罗塞尔。”
西利亚竖起一根手指：“嘘，这是个秘密。”
结束和西利亚的通讯后，艾米挑了挑眉毛。
“我在死神的两边都下了注，就看最后你落在谁手里了，罗塞尔。这样对我们俩都好，我践行教义，你以身殉道。”艾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