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瞬,赵樰只觉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酸涩与悸动一齐翻涌上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他其实不想让嬴珩看见自己哭。
可这一刻,他比什么都更想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他仍将自己抱在怀里,确认方才梦里那些冷冰冰的话,都只是梦。
鬼使神差地,赵樰微微仰起头,唇瓣轻轻贴上了嬴珩的唇角。
赵樰吻得怯怯的,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嬴珩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温柔地回吻了过去。
这个吻很轻,很慢,几乎不带半点逼迫,只一寸寸安抚着赵樰还未平复的惊惶。唇齿间的气息温柔得像一场细雨,慢慢将他从梦里那场压得人发冷的荒唐景象中拉了回来。
赵樰原本紧绷的肩背,也在这样的亲吻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都乱了些,嬴珩才微微退开。
赵樰往嬴珩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我梦见……你立了王后。”
“梦里满朝的人都在劝你,说国不可无后,宗庙不可无嗣。你站在那里,同我说……你只是需要一个王后替你生个孩子。”
他停了停,嗓音愈发低下去:
“我知道那只是梦,可我还是难受。”
嬴珩听完,竟有片刻失神。
王后。
子嗣。
这些词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朝臣、宗庙会提起的东西,他从未想过要立王后。
可赵樰却因为这个梦哭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尚带泪意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半晌,他才抬手替赵樰拭去眼角湿痕,低声问:
“你在怕这个?”
他有什么资格去怕呢?
他是楚人,是质子,是一个本不该在秦王身边占了这样重位置的人。能被喜欢,能被偏爱,能留在他身边,已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恩宠。他本该知足,本该安分,本该什么都不问。
可偏偏他就是会怕。
怕自己终究敌不过王权、宗庙、子嗣,怕哪一日嬴珩身边真的站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人,而自己连嫉妒都没有立场。
赵樰鼻尖发酸,终于还是低声道:
“公子难道……不需要王后么?”
“秦国需要继承人,你是君王,本就该立后生子。”
嬴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若有一日,你回了楚国,承了王位,你会立后么?”
赵樰一下怔住,几乎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不会。”
他说完,像是怕嬴珩不信,急切说道:
“我不会立后。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嬴珩忽然低低笑了。
“我也是。”他低声道。
赵樰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的阴霾几乎是在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可还没等他彻底松下那口气,便又听嬴珩缓缓道:
“赵樰,我从未想过给旁人那个位置。”
赵樰怔怔望着他,眼里一点点重新泛起湿意来。
嬴珩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低声道:
“这些日子,是我疏忽了。”
“让你在纸官署忙,也让你一个人将这些事想进了心里,才会做这种梦。”
赵樰被他说中心事,眼泪顿时又落了下来。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委屈,这样胡思乱想,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可人一旦真在乎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讲理不讲理。
他往嬴珩怀里缩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故意要乱想……”
“只是我一想到……若有一日,你身边站了别人,我就受不了。”
嬴珩将人抱得很紧,低声道:“不会有那一日。”
赵樰还带着哭腔,小声道:“可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也不会答应。”
嬴珩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柔声哄道:
“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赵樰眼里的泪水再一次漫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头那点快要满出来的欢喜与酸涩。
“嬴珩……”他轻声道,“你不许骗我。”
嬴珩垂眸看着他,吻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低声应道:
“嗯。”
“睡吧。”
这一夜,赵樰终于在他怀里真正安稳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外头天光已亮得透了。
赵樰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时辰,朝会怕是都已经散了。
更叫他意外的是,嬴珩竟还躺在榻上,并未起身。
见他醒了,嬴珩抬手将他鬓边碎发拨开:“不再多睡一会儿?”
赵樰坐起身来,还有些发懵:“公子今日不去上朝?”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愣。
现在他赶去纸官署,也已经迟到了。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既不必打卡,也没人敢催,倒竟莫名生出一种“那便迟到吧”的坦然来。
嬴珩看着他这副刚醒时还有些迟钝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朝中无甚大事,便想陪陪你。”
赵樰一时高兴懵了,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宫人端来洗漱用具,两人梳洗毕,又用了早膳,嬴珩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开口:
“今日三国使臣都要离开咸阳。”
“燕、齐二国的人,大约已启程了。楚使却还在驿馆,说想再见你一面。”
赵樰心头一动,正想趁此机会与楚国使臣把话说透,免得日后楚王再三番五次遣人来催他归楚。
他抬眼看向嬴珩,轻声问:“公子可愿陪我一道去?”
嬴珩只看了他一眼,便应道:“好。”
马车停在驿馆阶前。
赵樰与嬴珩一同下车,刚踏上石阶,楚使便已闻声迎了出来。
他原还以为赵樰终于改了主意,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下一瞬看见赵樰身边的人,神色便蓦地僵住了。
只得连忙躬身行礼。
“太子今日前来,可是想通了,要随臣归楚?”楚使语气里仍带着最后一点不死心的希冀。
赵樰看着他,神色很平静。
“我来,只是送一送你们。”他说,“并非要与你同归。”
楚使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仍强撑着劝道:
“太子,秦国再盛,终究是异国。您血脉在楚,根也在楚地——”
“我的根,早已不在楚地。”
赵樰轻轻打断他,没有半分犹疑。
说完这句,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嬴珩。
楚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时更白。
“究竟是什么人……”他几乎失声问道,“竟能让太子舍了故国,甘愿留秦?”
赵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向嬴珩那边走近了一步,而后仰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不过蜻蜓点水的一下。
却足够让满场都静住。
连楚使都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赵樰这才回过身,看着他,神色坦荡而安静:
“便是这个人。”
“也是我留在秦国,唯一的缘由。”
这几句话,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绝。
楚使脸色青白交错,嘴唇翕动数次,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像是终于认了命似的,对着赵樰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他说完,再不敢多劝,转身黯然离去。
待楚使车马渐远,驿馆前终于重新静了下来。
嬴珩侧过头看向赵樰,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无奈笑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低声道,“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楚王被气出好歹?”
赵樰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便是要气到他彻底死心才好。如此,往后便再不会有人来催我归楚,我便能安安心心,待在公子身边了。”
说到这里,他又道:
“我不要再给自己留退路了。”
嬴珩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赵樰为了留在他身边,舍掉的不只是楚国太子之位,而是从此以后,连“回头”这两个字都不再给自己留。
他伸手,将人缓缓揽进怀里。
半晌,只低声道:“好。”
从驿馆离开后,赵樰仍去了纸官署。
他忙了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才总算将手头事务一一理完。
回程的马车里,他显然是累了,微微偏过头,轻轻靠在嬴珩肩上。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公子,等纸官署这边的流程成熟,我想辞了纸官令。”
嬴珩侧眸看他:“为何?”
赵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道:
“我已经很久……没像今日这样,从早到晚都待在公子身边了。”
“纸官署这阵子太忙,我白日里几乎都见不到公子。”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我本也不想这样……可我现在,一日见不着公子,心里便总惦记着。”
他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分黏糊,忙小声补上一句:
“公子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粘人了?”
嬴珩一时没答,只垂眸看着他。
赵樰被看得更不自在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似的继续道:
“我总想见着你,总想守在你身边,一会儿看不见都觉得心里空空的。”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像是……像是得了什么痴症似的。”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窘迫。
“要不,还是叫医者来看看吧。”赵樰低声道,“若真是病,总该治一治。”
嬴珩看着赵樰为这般心事苦恼,甚至疑心自己患病,眼底笑意缓缓漫开。
痴症?
若这算痴症,那他早已病入膏肓,从初见那日便无药可医。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他只伸手,将赵樰的手缓缓握住,低声道:
“不必寻医,你没病。”
赵樰一怔,抬头看他。
嬴珩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既舍不得离我太远,便不必再日日守在纸官署。”
“明日起,回王宫来。”
赵樰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王宫?”
“纸官署那边,先交给阿青盯着。”嬴珩道,“有事便让傲天传信,真需你亲去时,再去不迟。”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替他省些奔波。
可赵樰却听得出来——
这是要把他重新放回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做不好纸官令,而是因为嬴珩不愿再让他一个人在纸官署里忙到胡思乱想、忙到夜里做梦都在害怕。
也不愿让自己白日里看不见他。
他其实也知道,嬴珩当初给自己这个纸官令的位置,本就不只是为了什么政绩,而是为了让他在秦宫、在朝堂、在天下人眼里,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
如今这纸官令既已立住,他的位置便也立住了。
那是不是日日守在官署里,反倒不再那么重要。
“……这样,真的好吗?”赵樰仍有些迟疑。
嬴珩看着他,只淡淡道:“没有什么不好。”
赵樰听见这句,生怕他下一刻反悔似的,连忙应道:
“那我明日便回王宫陪公子。”
我和我基友说,下一个故事我要全文存稿再连载。
我基友说:你这句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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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