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那一点细微的不耐与疏离,落在楚使眼中,便成了再明显不过的漠视。
入秦之前,楚王曾一再叮嘱——此行首要之事,便是将赵樰带回楚国。可眼前这位楚太子自宴开以来,竟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仿佛对“归楚”二字毫无波澜。
楚使心头微沉。
莫非,他竟当真不愿回去了?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这些细微变化,却无一逃过嬴珩的眼。
内侍悄无声息地将那张小纸条递到他手边。
嬴珩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一行清秀字迹:
公子,宴会好无聊,我可以先走吗?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赵樰正坐在席间,明明面上还勉强端着仪态,眼神却已经巴巴地望了过来,显然是真的坐烦了。
嬴珩眼底微不可察地浮起一丝笑意,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赵樰见状,立刻皱了皱鼻尖,低头又飞快写了一张,递了过去。
这一次是:
公子,我去殿外透透气,可以吗?
嬴珩看完,并未当众回纸条,只低声对身侧内侍吩咐了一句。
内侍很快走到赵樰身边,俯身低语:
“令君,三国使臣尚在,中途离席失礼,有损大秦体面。大王请您再等等。”
赵樰只得作罢。
他原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这场宴从头到尾尽是些场面文章,乐舞喧喧,辞令往来,听得他头都快大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索性吩咐阿青:“去给我倒杯水来。”
宴前嬴珩特意交代过他,不许饮酒。
赵樰自己也很清楚这副身子的酒量,向来是沾杯便醉,自然没有半点硬逞的意思。
可偏偏就在这时,楚国使臣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上首秦王郑重一拜。
“大王,臣有一事,冒昧相请。”
殿中乐声渐缓,众人目光顿时都投了过来。
嬴珩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楚使但说无妨。”
楚使深吸一口气,道:
“敝国太子赵樰,质秦已久,羁旅在外,楚王与宗室无不挂念。如今大王新登大位,秦楚邦交正睦,臣斗胆恳请大王恩准,许太子随臣归楚,以慰楚王思念之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了几分。
燕、齐两国使臣皆不动声色地抬眼望来,满朝文武也都暗暗屏息。
谁都看得出来,楚使这是挑了个最不该挑的时候,当众向新王要人。
表面说的是邦交,说到底,却仍是在试嬴珩。谁不知道嬴珩跟楚质子关系微妙呢。
嬴珩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赵樰。
“赵樰。”他语气平静,“楚使盼你归楚,你意下如何?”
一时间,满殿目光尽数压了过来。
赵樰缓缓起身,先朝嬴珩一揖,又转向楚使,道:“此事关乎两国,不宜在殿上轻率作答。可否容我与楚使移步偏隅,私下一谈?”
嬴珩淡淡颔首:“准。”
内侍引着二人退至殿侧回廊。
待四下无人,楚使才再也压不住焦色,低声急道:
“太子,楚王已病卧多日,朝中人心浮动,楚国如今最缺的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请太子速随臣回楚吧。”
赵樰站在廊下,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父王膝下并非只有我一人。”他说,“朝中尚有诸公子,何愁无人承位?”
楚使一听,顿时更急:“诸公子之中,无一人能真正稳住朝局!唯有太子您出身正统,名分最正。只要您肯回去,楚国上下便有主心骨了。”
这番话若是原主听了,或许当真会心潮翻涌。
可惜赵樰不是原主。
他只觉得荒唐。
当初楚王嫌他无能、嫌他好拿捏,便将他送来秦国充作质子;如今朝局不稳,需一个名正言顺的人回去撑场面,便又忽然想起了他这个太子。
倒真像是将他当作一件需要时便搬出来、不需要时便弃在一旁的器物。
赵樰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我若真是楚国不可或缺之人,当日便不会被送来秦国。”
楚使脸色微变:“太子——”
“当年父王送我入秦,为的本就是稳固秦楚邦交。”赵樰打断他,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漠,“如今秦王授我官职,信我重用我,我留在秦国,于楚未必无益。至少,楚国还能借我之身,多得秦国几分看顾。”
“至于储位与社稷,”他抬眼看向楚使,“楚国自有能担当之人。”
楚使急得声音都发紧:“太子难道当真不顾楚国了?”
赵樰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楚国当年未曾顾我,如今也不必再拿家国大义来压我。”
这一句落下,回廊间竟静了一瞬。
楚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樰已不欲再谈,只微微颔首,道:“我的心意已明,使君不必再劝。”
说完,他转身便往殿中走去。
楚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连再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二人重回宴上。
楚使心中到底仍不甘,略一迟疑,还是再次上前,对着嬴珩郑重再拜:
“大王,楚国朝局动荡,社稷待定,太子若不归国,实非楚国之福。臣恳请大王代为劝谕,成全太子归楚之事。”
满殿视线再次落在上首。
嬴珩神色依旧平静,连语气都未曾起一丝波澜。
“楚君病重,朝局需人,寡人自能体其难处。”他说,“按礼,寡人本也不当强留质子。”
楚使闻言,心中刚一松。
下一瞬,却听嬴珩继续道:
“只是质子归与不归,既关乎秦楚信义,也系其本人意愿。方才赵樰既已与贵使详谈,心意已明,寡人自当尊其所择。”
他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
“若明知其不愿,仍强遣而归,于楚未必是福;于秦,反显寡人失仁。”
“贵使若执意相逼,倒像是楚国不顾其本心,只欲夺人。”
这一席话,说得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持礼周全。
不是秦国强留,而是赵樰自愿留秦;不是秦国失礼,而是楚国咄咄逼人。
楚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只能低头应道:“臣……明白了。”
嬴珩这才淡淡收回目光:“此事至此为止。”
楚使再不敢多言,只得退回原位。
宴上乐舞复起,觥筹交错,表面仍是一派太平气象,仿佛方才那场暗潮从未发生过。
可赵樰心里,却忽然想到了别的。
楚使那句“继承人”,像是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口最深处,直到重新坐回席间,仍隐隐作痛。
楚国需要太子承位。
那大秦呢?
嬴珩如今是秦王,将来难道不需要子嗣、不需要王后、不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能为他延续宗庙香火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偏偏这时,阿青已将杯盏端了回来,低声道:“公子,水。”
赵樰心神不定,也没细看,抬手便将那杯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一瞬,他才发觉不对。
“阿青……”赵樰拧了拧眉,“这不是水。”
阿青脸色一下就变了:“公子,那、那杯酒原是我自己放在案边的,给你倒的水还在这边……属下方才一时拿错了。”
赵樰:“……”
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在大殿上发作,只得又接过那杯真正的清水,一口气喝下去,妄图压一压那点已经上来的酒意。
可惜晚了。
不过片刻,浅淡的红晕便一点点漫上了他的脸颊。
阿青在一旁慌得不行:“公子,你没事吧?”
赵樰只觉得头已经开始发晕,便干脆往案上一伏,低声道:“没事……就是有些晕。等散宴时,记得叫我。”
酒意一上来,人的思绪便越发散。
赵樰趴在那里,脑子里竟还在不受控制地想着造纸的事。
如今纸官署做出来的纸,虽已经能用,可到底仍有许多缺点。遇潮易变软,久存易发霉,墨迹也会慢慢渗进纤维里,不够稳,也不够耐久。
若想真正让它替代重要文书,必得再改良。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许多,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某个关键,却偏又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想不透。
酒意与困意一齐涌上来,他索性不再强撑,趴在那里半合着眼,任由思绪慢慢沉下去。
嬴珩早便注意到赵樰趴了许久没动。
他遣内侍过去一问,才知赵樰竟又误饮了酒。
只不过此时三国使臣仍在,他并未当场起身,只又多等了片刻,方才示意收宴。
内侍奉上黄金、锦帛、玉璧依次分赐三国使臣,以示抚慰与礼数周全。
“诸位一路劳顿,”嬴珩淡淡道,“今夜便先回馆驿歇息。明日寡人另有安排,再送诸君归国。”
三使齐声谢恩,依次退席。
殿中百官与侍者陆续退去,鼎簋渐撤,丝竹渐歇。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嬴珩才起身,径直走到赵樰席前。
赵樰原本还趴着,听见动静,慢吞吞抬起头来。
一张脸已被酒意熏得红扑扑的,眼尾也泛着薄红,眸子里水汽朦朦的,看人都带着点迟钝。
他撑着案几站起来,脚下却明显有些发飘。
“公子……”赵樰看着他,“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嬴珩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可以。”他说。
说着,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回到寝宫时,赵樰已经乖得不像话。
他酒品向来好,醉了也不闹,只安安静静任人摆弄,甚至比平日更显得柔顺。
嬴珩将人轻轻放到榻上,转身便命人去煮醒酒汤。
榻上人低低哼了一声,忽然轻声唤道:
赵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嗓音甜腻得让人心头都发软:“嬴珩,我头疼,你帮我揉一揉。”
嬴珩没说话。
赵樰微微仰头,鼻尖蹭了蹭嬴珩的掌心,撒娇道:“嬴珩,求你了。”
嬴珩无奈又心软,顺势将赵樰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膝上,指尖缓缓落在他的太阳穴,力道轻柔地打圈揉按着,低声问道:“下次还喝酒吗?”
赵樰眼神迷离,抬眸望他,那一眼竟带着几分勾魂夺魄的意味,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喝。”
嬴珩被他气得想笑,偏又拿他毫无办法。
嬴珩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赵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燥热如焚,整个人都软成一汪春水,融化在他怀中。
这一夜,他终究没再纵着自己去折腾他。
只是喂了醒酒汤,哄着人慢慢睡下,又将他牢牢搂进怀里。
不知睡了多久,赵樰忽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长殿灯火通明,满朝文武乌泱泱跪了一地,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国不可无后,宗庙不可无嗣。”
他站在长阶之下,像被隔在所有人之外。
而嬴珩高踞阶上,冕旒垂落,看不清神色。唯有他身侧站着一位端庄华贵的女子,凤冠加身,雍容得刺眼。
有人高声唱:
“请大王立后——”
“请大王纳嫡子,以安社稷——”
梦里的嬴珩终于看向他:
“我只是需要一个王后,为我生一个孩子。”
“赵樰,我爱的人,还是你。”
那一瞬,赵樰只觉浑身发冷。
他就在这样彻骨的惊惶里猛地睁开了眼。
殿内一片昏暗,只余烛火将尽未尽。
赵樰怔怔望着帐顶,心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梦而已。白日里楚使那几句话乱了心绪,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可念头才起,另一层更冷的清醒便压了下来。
梦荒唐么?
未必。
一个帝王,怎么可能不要王后,不要子嗣,不要宗庙的延续?
若真有一日,嬴珩身边站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后,膝下有了嫡子,那他赵樰又算什么?
越想,心口便越酸。
那点酸意再也压不住,竟化作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滴在身侧人的颈侧。
嬴珩本就睡得浅,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与颈边那一点湿意,几乎瞬间便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微光,清清楚楚看见赵樰眼底未干的泪。
眸色顿时沉了下去。
“做噩梦了?”